韩玥约的地方,是临江老城区一家开在二楼的茶室。巷子是青砖铺的,两边是矮房,屋檐压得很低。下午的日光只剩半条,落在墙头上。巷口摆着两个卖菜的空筐。
茶室没有招牌,门是个不起眼的铁皮门,推开是一条窄楼梯,上去只有四张桌子,其中三张常年空着。韩玥说她父亲生前常来这儿,老板欠她父亲一个人情,所以这间永远给她留着。程砚到的时候,韩玥已经坐了。
窗外能听见自行车铃。屋里点着一盏黄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另一张桌上摊着半副牌,没人收。桌上是一只牛皮纸袋,很厚,封口贴着两层胶带。
袋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桌上的茶壶还冒着气,壶盖晃了两下。隔壁桌的椅子斜着,一条腿离了地。韩玥朝他抬了抬下巴。
坐。程砚坐下,没先去看那只袋子。
陆慎的案子,下周开庭。我出了庭,指证他当年在基金会做的那套账。他跑不掉。十年,最少。那你呢。
我?我是证人。基金会那边,我已经辞了。检察那边给了我不起诉的处理——我交得早,也交得干净。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杯是粗陶的,釉面不太匀。她的手很稳,杯里的水没晃出来。窗外的巷子里,有孩子跑过,脚步声很轻。
程砚,我今天把东西给你,是最后一次帮你了。她把那只袋子推过来。
这里面是两样东西。第一样,是陆慎那份原始方案的第一版——图纸、计算书、还有他当时的手稿。第二样,是一张名单。
十二个名字。对。但不是你想的那十二个。程砚抬眼看她。
“你上次那张单子,是我从基金会的拨款记录里扒出来的。那十二个人,是拿了陆家钱的人。可这一张——”她敲了敲牛皮纸袋,“是原始方案上,按过手印的人。”
有什么区别?拿了钱,是受贿。按了手印,是共谋。她说得很慢。
“程砚,你要扳倒陆正宏,光靠受贿,是扳不倒的。他那种人,钱从来不过他的手。过了三手、四手,到最后查出来,是个下属自作主张。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如果原始方案上有十二个手印,那就是十二个共谋。这十二个人里,有陆氏的董事,有设计院的总工,有当年项目上的三个签字人——他们现在还都在陆氏,拿着陆氏的薪水。”
你懂了么?这不是陆正宏一个人的罪,这是他背后整个班子的事。
程砚打开牛皮纸袋。胶带撕开的时候,纸面跟着起了一截白痕。袋口朝外张着。袋子里还有一层薄纸包着。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图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他展开,看见图签栏里那一行字——
图纸的背面透出几道折过的印子。桌面是深色的木头,纸放上去显得发白。窗外有人在楼下咳嗽。设计人:陆慎。审核人:程建国。
旁边还有一个空白格,写着“批准人”,那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涂改过的痕迹。程砚把纸对着窗光看,涂改液底下隐约透出两个字。
陆正宏?对。原来写的是陆正宏,后来他自己涂掉。他那时候就留了后手。
图纸下面,是那份计算书。再下面,就是那张名单。计算书是订起来的,边上两个订书钉生了锈。纸页之间夹着一根头发。袋子底还有几点灰。
一张A4纸,打印的,十二行。每一行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一个职务,还有一个空格。字是宋体,行距很宽。纸的上下留白不少,看着像是有人特意排过。表格线没印出来,只有字。那空格里,是按手印的地方。
程砚一行一行往下看。他看得不快,每看完一行,手指往下挪一点。窗光斜在纸上,字迹一半亮一半暗。楼下传来炒菜的响动。第一行:陆振声。1996年3月12日。陆氏集团副总经理。手印。
第二行:孙国栋。1996年3月12日。设计院总工。手印。第三行:胡 嘉。1996年3月14日。项目监理。手印。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一直到第十一行。
中间几行的日期挨得很近,像是同几天里签的。手印的墨色有深有浅。纸面上有两处被指尖按出的浅印。第十二行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第十二行也有个名字,只是那个名字被人用笔画掉了,划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划掉之后,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是一串数字,看上去像是身份证号。程砚看了很久。
他把纸转过来,对着窗子。外面的光不亮,照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他放下纸,把袋口合上。第十二个是谁?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行就已经划掉了。我问我父亲,他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个人,本来是要按手印的,后来没有。
为什么?因为那个人,是后来反悔的。只有一个人,在这十二个人里,反悔了。程砚,你猜是谁?
程砚抬起头。他想起那张第一版图纸上的一行字。他想起那个被凿子磕出缺口的桌子。他想起那个在井台上捂着脸不出声的女人。
是我爸。韩玥没接话,只是把茶喝完了。
“程砚,我父亲当年也是这十二个人之一。第四行,胡 嘉。他按了手印,拿了一笔钱,后来一辈子没睡过好觉。他临死前,让我把这张东西交出去。”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帮你的。我是替我父亲还债的。
她把牛皮纸袋推到他手边。拿走吧,程砚。这张纸,比你想的有用。
你打算怎么用它?程砚把纸折好,放回袋子。
陆氏下周开股东大会。我去。韩玥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窗外的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点。巷子里收摊的摊主把塑料布抖开,哗啦一声。你去?你凭什么去?
“凭我爸。这十二个人里,有一个反悔的。那张图上,签过字的,是他的名字。当年替陆慎代签的是他,可那张原始方案上,批准人那一栏,是空的。”
陆正宏涂掉了自己的名字,可他抹不掉另外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登报的那份股权登记公告。上面写着,程建国持有陆氏集团股份百分之零点七。
“这是我爸当年拿到的。他说,不是钱,是股份。他一直没动,因为他说,那是脏东西。”
可现在,它有用。韩玥看着那张公告,看了好一会儿。公告的纸很薄,边上印着一圈花边。她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她把它放回桌上,用手掌压平。
百分之零点七。不够。不够。程砚点头,但现在,陆氏的股价,正在掉。
韩玥抬眼。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是那张传真。
他把口袋里的传真件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只展翅的鸟,被水洇开。纸是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折了三折。鸟的翅膀被水泡得糊了,只剩一个轮廓。他把它展平,用手掌压了压。
陆正宏以为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他把这张纸送来,是想吓我。可这张纸送到镇上邮局,被人看见了。
镇上邮局?澄水县的邮局,只有一个柜台有传真机。送上门的时候,正好有三个工人在寄东西——我爸的老工友。他们听见了,也看见了。
一个说,这是陆氏的标。另一个说,陆氏那个新厂房,就在他们村边上,占了他们三个村的耕地。第三个没说话,第二天,他把这事告到了县里。
韩玥沉默了一会儿。楼下那家店在卸货,箱子拖过水泥地,响得刺耳。茶壶里的水快见底了。窗外飘起一点雨星。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没把那张纸扔了。
茶室窗外,天有点阴。楼下有人在收摊,铁皮门哐当响了一声。程砚。你父亲那张股权,我劝你别用。为什么?
“因为陆正宏等的就是这个。他发那张传真,不是怕你,是怕你不来。你去了股东大会,他就能在所有人面前,把你打成‘拿着赃款买股份来敲诈的骗子’。他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当众把你摁死的场合。”
程砚把那张传真折好,收进口袋。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程砚站起身。
我得去。韩玥,我父亲在里面待了五年,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他今天中午,跟我说了句什么,你知道么。
韩玥没说话。他问我,这些年,是不是他拖累了我。
“我妈在灶间哭,我听见了。他这辈子,就欠别人一句话,欠我妈一句,欠我一句。他从来没跟人说过‘对不起’,也从来没跟人说过‘我不欠你的’。”
我去股东大会,不是去敲诈他。我是要去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
他拿起那只牛皮纸袋。这五年,不是我父亲欠陆家的。是陆家,欠我父亲的。
楼梯很窄。程砚下楼的时候,脚下木板吱呀响了一声。扶手被摸得很亮,木头显出旧的纹路。二楼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下一线。巷口的路灯没开。韩玥坐在窗边没动,端着那只空了的茶杯,看着楼下的人影消失在巷口。
茶室只剩她一个人。老板在里屋收拾东西,锅碗碰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幅旧画,边已经黄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第十二行被划掉的名字底下,写的那串身份证号。
她那时候没在意。现在她想起来,那串号,前六位是“370103”——不是临江,是省城。而陆正宏,年轻的时候,在省城待过三年。她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天要下雨了。窗玻璃上落下几点水痕。巷子里的人都收了东西,往屋檐底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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