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受益权

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在临江新区，二十八层，玻璃幕墙，正门上方悬着那只展翅的鸟。程砚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它一会儿。早高峰刚过，路上的车不多。玻璃幕墙上映着云，一层一层往上走。路边的绿化带刚浇过水，土是湿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衬衫，是林晚前晚陪他去商场挑的。她说去那种地方，不能穿得太像一个学生，也不能穿得太像来讨债的。最后她挑了这一件，简单，但没有一点褶皱。

紧张？林晚站在他旁边。不紧张。有点冷。

天挺热的。不是那种冷。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里面是老榆木桌抽屉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股权登记公告、当年的入股凭证、一份他这两天托律师做的受益权说明。

那份公告是九六年的。纸都黄了，但章还清楚。上头写着，陆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股东程建国，持股百分之零点七。纸的边上有两道折痕，像是被压过很久。红章盖在右下角，边缘有点虚。他隔着纸摸了摸那个章。

那年程建国二十四岁，刚从省城回来，在临江一家设计院画图。他是全设计院唯一一个能在一个星期内把一整套结构图改完的人。后来那套图出了问题。后来他进去了。

程砚。进去之后，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接他的话。嗯。

尤其是关于你爸的。我知道。

他一定会提你爸。他会拿你爸当刀子，往你身上戳。他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程砚转过头看她。放心。我要是那么容易被他戳动，就走不到今天。

两个人过了马路。正门的两扇玻璃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大堂里冷气很足，地面是磨光的石材。前台后面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公司全称。电梯口的数字跳得很慢。

您好，请出示邀请函。没有邀请函。程砚把文件袋里的公告抽出来，我是股东。

保安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先生，这个，我得请示一下。

他拿着那张纸进了一旁的接待室。过了三四分钟，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袖口上钉着银色的袖扣。程砚认得他，是陆氏集团的董秘，姓任，任俊。

程先生。任俊笑得很得体，久仰。任先生。

“这边请。”任俊侧身让开，“不过按公司规定，临时到场的股东，需要先做身份核验。您这份股权凭证，我们需要调档核对，可能要等一会儿。”

多久？一两个小时吧。您要是不方便等，我们也可以帮您安排网络投票，不必亲自到场。

程砚看着他，笑了。任先生。你们陆总今天在么？

在。那我不急。我在大厅等，等多久都行。

任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那请这边坐。

程砚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林晚坐在他旁边。大厅很大，层高有六七米。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历任董事长的肖像。最左边那张是黑白的，最右边那张是彩色的，下面写着“陆正宏”三个字。

照片的玻璃罩反着光，看不清框里的细节。相框是统一的木色，间距一样。天花板上的射灯正打在这一排上。

照片上的陆正宏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身深色西装，微微侧着头，目光看着镜头之外的地方。那个眼神很平，很稳，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看明白了的东西。程砚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程砚，他们在拖。我知道。

要是拖到会议结束呢？

“不会。他们得先弄清楚我手上是什么。任俊刚才那句话，说的是‘调档核对’。陆氏的股东名册是电子化的，九六年入的股，系统里一定有。”

那他在查什么？在查我爸当年那笔股份，到底是怎么处理的。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

“因为我爸从来没动过。二十年，一分钱分红没拿过。他说那不是钱，是脏东西。可陆氏没注销过这笔股份——他们不敢注销。”

为什么不敢？因为注销一笔股份，要董事会决议、要公告、要备案。陆正宏要是注销了，等于自己承认，当年这笔股份有问题。

所以他只能让它挂着。嗯。挂二十年，挂着就当它不存在。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程砚。

嗯？你刚才说你不紧张。

我说了不紧张。你手在抖。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确实是抖的。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不是紧张。是等着一个人，等了两年多，现在终于要见到他了。

大厅的门开了。任俊走出来，脸上的笑比刚才淡了些。程先生。核验通过了。请您跟我来。

股东大会？董事会议事厅。陆总想先跟您单独谈一谈。

林晚站了起来。我是他的代理律师。我要在场。

任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程砚。林律师是吧。可以。但请注意，本次谈话不作记录，也不作为本次股东大会的正式议程内容。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我当事人单独面对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

任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掉大半。墙上每隔三米挂一幅画，都是同一种风格——大片的灰、白、黑，偶尔一笔红。

地毯上留着几处吸尘器的印子。走廊拐了个弯，前面一扇门半开着，里头有灯光漏出来。墙角的踢脚线上积了一点灰。程砚一边走，一边想起一件事。

九六年那套图纸的图签栏里，“批准人”那一格被涂改过。涂改液底下，是两个字的轮廓。陆正宏。到了。

任俊推开一扇门。会议室不大，比外头的大厅小得多。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头顶一盏长方形的顶灯，光线很白，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几份文件和一个茶杯。椅子的靠背是皮的，压出一片暗印。

桌子那头坐着一个人。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走进来的程砚一眼。那一眼跟照片上一样——很平，很稳。陆正宏叫了他的名字。

程砚。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出来了？程砚站住了。林晚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程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了。

出来了。好。出来了就好。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程砚。你长得像你妈。不像你爸。

陆总。我来，不是跟你叙旧的。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韩玥把东西给你了。程砚没说话。

“你不必摆出一副意外的样子。那个丫头从去年就开始往两边倒，我早就知道。她父亲胡 嘉，当年按了手印，拿了三十万，一辈子怕得要死。临死了还要女儿替他还债——这种人，我这辈子见过太多。”

他往后靠了靠。可是程砚，你知道你手里那张纸，值多少钱么？不知道。

“一分钱都不值。一张二十多年前的图纸，一份没有日期的名单，上面有几个手印。你可以拿它去举报，去上访，去交给记者。你猜会怎样？”

程砚没答。

“会怎样？”陆正宏自己接了下去，“会有一个人被查。也许是陆慎——他已经进去了，不差这一件。也许是名单上某一两个老家伙，明年就退休，罚点钱了事。”

然后呢？然后呢，程砚？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陆氏集团发个公告，说个别历史项目存在程序瑕疵，已配合有关部门整改，公司经营情况稳定。股价跌两天，涨回来。我还是董事长。”

“而你”——他抬眼看程砚——“你父亲的名字，还是会写在那份图纸上。审核人，程建国。不管法院判他有没有罪，那份图纸上，永远是那三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晚的手按在程砚的手臂上，用了点力。程砚没有低头。他看着陆正宏，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陆总。你说完了么？陆正宏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完了，那我说。程砚把文件袋打开，把那份公告推到桌子中间，这张纸，你看过么？

陆正宏低头看了一眼。你父亲那笔股份。零点七。我经手的。

“九六年三月，我爸在图纸上签字那天，你没有让他白签。你给了他零点七的股份。名义上是技术骨干激励，实际上是封口费。”

你把它叫什么都行。我爸二十年没动过。可我今天动。

他把那份受益权说明推过去。我是程建国唯一的受益人。这份股份，从今天开始，由我行使。

“零点七。”陆正宏笑了，“程砚，零点七在股东大会上连一票都不算。陆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一在我手上，我弟弟的份额在我手上，还有三家投资机构，跟我签了一致行动的协议。你零点七，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请你听我说一句话。他站了起来。

“陆总，刚才你说，不管法院判我爸有罪没罪，那份图纸上永远写着审核人程建国。你说得对。”

可你忘了一件事。他把那张被涂改过的图签栏的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批准人那一栏，你原来写的是你自己。后来你自己涂掉。

你涂的时候，一定很小心。涂改液涂了三遍，才把字盖住。可是陆总，二十多年了，涂改液会老化。

他把复印件推到灯光下。那处涂改的痕迹里，两个字的轮廓，在强光下浮了出来。陆正宏。陆正宏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那一停，只有半秒。但程砚看见了。

陆总。我不需要那零点七。我只需要——

他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让今天在场的人知道，这份图纸上，真正签字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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