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在河边站了十几分钟。雾从水面上来,把对岸的灯晕成一团。河堤上的风比岸上大。他掏出手机,隔着两百多米,把小区正门口那辆车拍了下来。放大看,车牌有点糊,只能认出前两位。前两位认得出,后面的数,怎么放都糊。
他正要再拍一张,车灯亮了。黑色的车从路肩滑出来,掉了个头,往桥上开,很快没进雾里。开得不快,很稳。不像是躲。车轮碾过路面,声音很闷。开车的人他没看清。副驾驶的座位是空的。他在雾里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尾灯也看不见。
河上有货船的汽笛,闷闷地传过来。汽笛响过之后,河面又静下来。程砚把手机收起来,沿着河边往回走。路上他给林晚打了电话。
这么晚。有件事想麻烦你。说。
“一辆车。车牌我只拍到前两位,剩下是糊的。黑色轿车,今晚停在江畔明珠正门口。”
林晚在那头停了一下。你人在哪儿。已经走了。
“车的事明天我找人查。挂了牌的车,查源头不难。”
她说得干脆,心里已经有数了。还有一件。
什么事。雷振的案子,有消息吗。
“下周三开庭。我实习的所里有老师在做附带的事,排期表上我看见的。”
下周三。他把这个日子记住了。程砚握着手机,没说话。程砚。嗯。
“你最近去的地方,一个人去的话,先跟我说一声。”
好。挂了电话,河上的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第二天上午,程砚去了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档案窗口。
他把身份证和一张调档申请递进去,事由一栏写的是“校史资料,研究本市建筑企业沿革”。窗口的小姑娘看了一眼,说这种老档案要等调。他把申请表上的字,一个一个写清楚。表格上的格子小,他写得很慢。等了四十分钟。
档案是纸的。牛皮纸袋,袋口贴封条,封条上印着编号。工作人员戴着手套,把袋子打开,一张一张往外拿。纸袋里的纸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他看着那些纸,连呼吸都放轻了。第一份是设立登记申请书。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
日期下面,盖着一枚收讫章。公司名称:临江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元。法定代表人一栏是手写的。程砚把这一栏看了很久。他把身份证从窗口那边收回来。他把这一页的边角抚平了一点。
他把纸的折痕压了压。抚平的地方,正好在那三个字下面。陆鸿远。后面的股东名册有两页。第一页写着:陆鸿远,出资四百万元。第二页写着:郑守业,出资一百万元。四百万,一百万。股权表上,分得清清楚楚。
程砚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他把这两页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又一份材料夹在中间,是注册地址的房屋证明。房子在城东,两层,砖木结构。房屋所有权证复印件上,产权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产权证很旧了,钢印的痕迹还看得出来。陆鸿章。程砚把两张纸挪到一起。他把两张纸在桌上并齐。他把两张纸的边对齐了。弟弟拿哥哥的房子当注册地址。哥哥是县计经委主任,手上管着立项。
他把这份材料拍了照,翻到下一袋。他把袋口的封条揭开一半。快门在手里震了一下。快门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很响。第二袋是一九九九到二〇〇二年的变更登记。最后一份是二〇〇一年六月。
变更事项:法定代表人由陆鸿远变更为陆正宏。后面附着一张纸,打印的格式,下面手写填了几行。
陆正宏,男,一九六三年生。与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陆鸿远系父子关系。
父子。这两个字,把前后几个人都串起来了。再往下还有一行。因原法定代表人陆鸿远身体原因,经全体股东同意,变更为陆正宏。
身体原因。四个字,跟在辞职报告上用的是同四个字。
程砚把这张纸读了五遍。每读一遍,他都把纸往回翻半寸。每读一遍,那条线就清楚一分。他忽然明白郑蔓那天说的话。他不是不交,是交不出去。那个饼干盒,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打开。
那枚章盖下去的时候,他的名字也进了这家公司,一百万元。章是一个动作。一百万,是价格。这二十年他守着那个饼干盒,守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他自己那一笔。守到自己都病了,还是没交。陆鸿远是陆正宏的父亲。
陆鸿章是陆正宏的伯父。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排了排,排出一条线来。这条线在本子上已经画了大半页。一九九四年,伯父在县政府那份办法的列席名单上。
一九九八年,父亲用自己的名义开了公司,注册地址是伯父的房子,股东里还有一个刚辞职七天的前副局长。三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七天。他把这个数记下了。二〇〇一年,伯父病死。同一年,儿子接了这家公司。
第三袋里还有一份二〇〇三年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三袋。档案局的袋子,像是早就分好的。转让方:郑守业。受让方:陆正宏。转让价格那一栏写着:一百万元。他把这一栏看了两遍。他把纸的右下角捏出一个折。
和五年前他入股的那一笔,一分不差。程砚看着这一行。他把纸的下半部分折了起来。郑守业当年在辞职报告的批语下面没有签名。可在这张纸上,他签了。签得很小,很轻,笔画的收尾都往里缩。
跟批语下面那枚章不一样。这一次,他亲手签了。程砚把这份协议也拍下来,然后把所有材料按原样放回纸袋。他把纸一张一张理回原来的顺序。
同志,他问那个戴手套的工作人员,这家公司现在还在吗。他把手套的胶皮边缘看了两眼。
在。名字改过。二〇〇八年改成了临江陆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名字换了。里面的人,一个没换。程砚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二〇〇三年,澄水旧改一期北片区的报纸公示上,施工单位写的是临江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那时候,它已经是陆家的了。
公示贴过,报纸登过。可有几个人会去看施工单位的名字。他攥着手机,站着没动。能看一下变更登记的原件吗。
他想看原件。原件上有墨,有笔迹,有指头按上去的印。再调要重新申请。今天来不及了。
程砚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工作人员重新贴封条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那道白纸压住袋口。走出档案大楼,太阳已经偏西。台阶上的热浪往上翻。楼里的冷气重。一出来,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纪云舒发消息。线接上了。
九四年盖章的是陆鸿章。九八年挂名的是他弟弟陆鸿远。
二〇〇一年接手的是陆鸿远的儿子陆正宏。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三行字,是这三天的路。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走到巷口,他停下来,给郑蔓发了条消息。
今天查到点东西。跟你爸有关,也跟这个盒子有关。
发完他没有马上收手机,站着等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等屏幕亮。巷子口的风比河边小。她回得很快。他没料到这么快。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别勉强。”
程砚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手在外面停了一下。有的话一旦出口,就把人也牵进来了。回出租屋的路上,母亲打来电话。
砚砚。她的声音不对。
怎么了。今天下午,家里来了个人。
程砚停在人行道上。路上的灰被他带起来一点。什么样的人。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齐。拎着一箱东西,说是你爸的老同事。”
母亲很多年没说过“老同事”这三个字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母亲顿了一下,他说你爸的事,还能再翻一翻。
翻一翻。翻的是卷宗,还是翻的是人。路上的风带起一层灰,从他脚边卷过去。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妈,那箱东西你别碰。
他的声音,一下沉了下来。我没碰。我放门口了。
人呢。走了。走之前留了张名片。
名片上写什么。母亲在那头念。她念得很慢,停顿的位置不太对。那么短的几个字,她像是念了好几遍才念顺。
陆氏集团。陆慎。这两个名字,第一次离他家这么近。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还有汗。程砚站在路灯下面,没有动。
“妈,这几天要是有人再来,你别开门。”
“砚砚。”母亲的声音抖起来,“你爸才刚回来。咱家……能不能就这么过下去。”
这一句,比骂他都重。这半年,他第一次听见母亲用这种声音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耳边。程砚站在路灯下面,喉头动了一下。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没有回答。无论如何回答,都不对。
屏幕还亮着,母亲的号码在上面。他把拇指放在挂断键上。他忽然想起郑守业抓住他的手腕,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两个字。他想起那只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中风的人。老人怕的东西,正在往他家门口来。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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