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十二层

第二天下午三点，程砚到了江畔明珠。小区在城南河边，三栋楼，都是十二层。三号楼在最里边，楼下的花坛种着两棵雪松，剪得很齐。花坛边上砌着一圈矮砖，缝里长了点青苔。下午的光落在雪松上，树梢那层颜色比底下浅。

岗亭里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郑蔓在单元门口等他。她换了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外套比店里那件正式。是特意换的。

上去吧。我跟他说过了。怎么说的。

我说，来了个人，姓程。

这话老人听见了，还眨了眨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有点旧，上到七楼的时候晃了一下。十二层，走廊尽头那户。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一点药味，混着晒过被子的味道。

走廊里光线偏暗，墙根的踢脚线掉了两小块漆。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鞋头朝外，摆得正。走廊的声控灯，等他们走近了才亮。郑蔓先进去。爸，人到了。

程砚跟着进去。客厅不大，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摆着一排花盆，都是绿萝，长得比店里那几盆还旺。茶几上铺着一块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收音机，天线拉出一截，没开。

郑守业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六十多岁，瘦，穿一件灰色开衫。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着；左手放在膝盖上。开衫的扣子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一颗没落。他抬起头看程砚。眼睛很亮。那是病没有拿走的东西。

藤椅的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边角磨薄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窗帘的下摆动一动又停住。

郑伯伯。郑守业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点含混的声音，又咽了回去。那点声音不成字。可他听得出来，老人在试着说话。

他上午说不出话。下午有时候能蹦几个字。

她把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水。程砚在沙发边坐下。我姓程，叫程砚。

郑守业的左手动了一下。程砚停了两秒。郑伯伯，八月二十六。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稳。说之前，先把两只手放稳了。藤椅上的人猛地抬起了头。这个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偏瘫三年的人。他的左手抓住扶手，身子往前倾，喉咙里那点声音一下变大了。郑蔓喊了一声爸，他没听见。

郑蔓放下杯子走过去扶他。爸，慢点。

郑守业的左手抬起来，指着程砚。然后他张开嘴。喉咙动了两下，第一个字才滚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是……谁……家……的。程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我是程建国的儿子。

说完，他把背挺直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帘一半的光落在藤椅扶手上，把那只手的影子拉得很长。茶几上那杯水还满着，杯壁上凝了一层水汽。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冰箱在厨房那头低低地响。郑守业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的好像不是程砚，是很多年前的一张脸。然后他的眼睛红了。哭起来没有一点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程砚看见有东西从那张皱着的脸上滑下来，顺着法令纹流到下巴，落到开衫上，洇出一小点。

郑蔓转过身，去阳台上收衣服。收衣服的手有点乱。夹子掉了一个。程砚把面前那杯水推开了半寸。

给我一张纸。郑蔓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沓便签和一个塑料夹板，想了想，把东西递给父亲。郑守业用左手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很别扭，笔尖在纸面上抖。左手写字。他以前用的是右手。

第一个字，歪的。第二个字，更歪。第三个字笔画散了，但认得出。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慢得像在刻。陆鸿远。程砚把纸拿起来。

陆鸿远。三个字，他念得很慢，像递到老人面前。郑守业的头点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点了一下。就这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是谁。郑守业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得很快。郑蔓看着藤椅上的父亲。他累了。

程砚把便签放回茶几上。郑守业却伸出手，把它拿了回去。拿回去的时候，他手上的青筋绷着。他用左手在纸下面又添了两个字，添得很慢，添完把纸推过来。程砚低头看。上面一行是陆鸿远。下面一行是陆慎。

一个名字写得慢，另一个写得更慢。两行之间隔了一指宽的空。郑伯伯，陆慎？

郑守业的头又点了一下。他的左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只把眼睛闭上了。那两下敲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他记住了这个动作。呼吸声慢慢平下来。程砚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郑蔓端着收下来的衣服走进里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

里屋靠墙是一个老式衣柜，下层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边上锈了一圈，锈色洇到柜板上。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一指宽的缝。床上铺的是深色的床单，边角压得很平。盒子上原来印过画，磨得只剩一圈边。

“他不是不交。他是交不出去。”

交不出去这四个字，她咬得很慢。

“他一辈子就盖了一个章。退休那年他跟我讲，那一个章盖下去，他把自己的名字也丢了。”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掀开盖子。盖子有点紧，她用两只手才掀开。里面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份复印件，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纸上有一处折痕，横着，压得很深。字是打印的，隔了这么多年，墨色还看得清。

一九九八年三月的辞职报告。正文两行：本人因身体原因，请求辞去临江县城乡建设局副局长职务。落款是郑守业。副局长。原来那时候，他已经是副局长了。下面空着两指宽的地方，有人用钢笔批了一行字。

同意。此后不再议九四至九六之事。

这句话没有称呼，没有抬头。像是写给一件事看的，不是写给一个人看的。批语后面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方形的私章印。红印，年代久了，颜色发暗，边缘糊开一点。签名要自己写。章不用。程砚凑近去看。四个字，篆体。

前两个字是陆鸿远。程砚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把那张纸又凑近了一点。纪云舒昨天说的那句话回来了——那家第三建筑公司的法人那一栏，是手写补填的。原来不是补填。是有人不肯印。他拿起第二样东西。

一张剪报。报纸的一角，剪得方方正正。是讣告。

陆鸿章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二〇〇一年三月在临江逝世，享年五十九岁。

剪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那天没下雨。

那天没下雨。那天的别的，他一个字也没写。

程砚把剪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铅笔的字迹很轻，写的时候手在抖。也许写过好几遍。铅笔尖断了，削一削，再写。第三样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白。四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中间那个人个子最高，戴着眼镜。

四个人都看着镜头，站得很齐。程砚翻到背面。背面写着四个名字，从左到右排开。第一个是陆鸿章。第二个是郑守业。第三个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下半个偏旁，看不出是什么字。涂得用力。连笔画的方向，都看不出来了。

第四个，字迹更淡，被橡皮擦过，纸都起毛了。这楼是哪儿的。

“柳树沟。九六年十一月，省里来验收那天拍的。他跟我说过一次，说是陆鸿章的弟弟。”

验收那天——这四个字，跟他手里那条线，对上了。程砚捏着照片的边。

这张照片他放了多少年。

“从我有记忆起就在这个盒子里。他涂了很多年。涂一遍，过一阵又涂一遍。”

一个人把一件事在纸上涂了半辈子。那件事，就长在纸上了。程砚掏出手机，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拍下来。拍完，他把东西按原样放回去，盖上盒盖。

“郑姐。你把这些留给我。”

郑蔓摇头。

“不能带走。他每天都在。他要是发现盒子挪了地方，一天不说话。”

一天不说话——这一天，对她很长。那我拍下来。

“你拍吧。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要是哪天有人来问八月二十六，就把盒子打开给他看。”

老人早想过会有这一天。她停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这三个字，比盒子还沉。程砚站起来，朝藤椅上的老人微微鞠了一躬。郑伯伯，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郑守业忽然睁开了眼。他伸出左手，抓住了程砚的手腕。那只手没有力气，却抓得很紧。那点力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调过来的。他张开嘴。

快……走。两个字。他听清了。程砚愣住。什么。门……口。

郑蔓的脸一下白了，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楼下看。看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郑蔓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一直这样。病以后，天天说门口有人。我当他糊涂。”

嘴上这么讲，她已经开始收东西了。她转过来看着程砚。

“你别从正门走。从地下车库那道门出去，绕到河边。”

下楼的时候快五点，天还亮着，河边起了雾。地下车库的门开在楼侧，出去是一条水泥路，顺着河。程砚从车库那道门出去，顺着河边的水泥路往前走。走了两三百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区正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和郑蔓说的那辆，一样。车里没有人。但前挡风靠驾驶座那一边，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中间被人从里面抹掉了一块。

车停在路边最靠里的位置，车头朝着小区大门。路面湿过，水泥上留着几条车轮压出的纹。从里面抹的。这四个字，他站着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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