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花市在一条老街的深处。程砚顺着门牌一路找过去,走到巷子后半段,才看见那三个字。
老街不长,青砖路面被踩得发亮。两边的屋檐伸出来,把上午的光切成一条一条。有人推着小车从巷口过,轮子压过青砖,响声一路滚过去。巷子两边都是花店,门口堆得热闹。黑底白字:守业花木。招牌是新的。
木头是深色的,字刻得很深。跟巷子里别家的招牌比,它是新的。店门开着,玻璃擦得干净,门口两侧摆着两排绿萝,叶子垂到台阶上。
玻璃上贴着半旧的窗花,边角翘起一点。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铜的,颜色发暗,被风吹得转了半圈,没有响。绿萝养得旺,叶子油亮。一看就是有人天天侍弄的。台阶上有一层水。刚洒过的,还没干。
一个女人蹲在门里,拿剪刀修一盆茉莉。剪得很专心。剪子搭上去,快,准,不犹豫。三十出头,穿深绿色的围裙,手上有一道新剪口,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围裙洗过很多次,下摆那圈颜色比别处浅。她脚边放着一只塑料桶,桶里的水剩了小半,水面上漂着两片叶子。围裙口袋里还插着两把家伙,一把剪,一把修枝的小锯。程砚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去。他先说了声打扰。买花?买花。
送人还是自己摆。送人。送一位老人。
祝寿还是探病。探病。
女人站起来,把剪刀塞进围裙口袋。
“探病别送白菊,也别送百合。送康乃馨,或者向日葵。老人家里潮气重,向日葵亮一点。”
她顺手把一盆歪了的绿萝正了正,叶子立起来又垂下去。程砚点点头。就向日葵。几支。九支。
她转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花头用牛皮纸裹好,递过来。里屋的帘子是蓝布的,掀开时带出一股湿土气味。她把花抱出来,围裙上沾了一小片花粉,黄得很亮。
六十。程砚付了钱,把花抱在怀里,没有走。牛皮纸有点糙,蹭在手心里。女人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我想问一句话。
这句话他在门口就想好了。问。
招牌上这两个字,是您父亲的名字吗。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女人的手停在围裙上。
你是什么人。她站直了。手里的剪刀没有放下。
我叫程砚,临江大学的学生。在做校史资料。姓程。郑蔓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随口跟着念的,又像是记下了。
她记人,先记姓。校史查到我爸头上来了。
九四年县里一批老文件,有他的名字。顺着查到这儿。
他说得很慢。真话,只说一半。女人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把门口的凳子往里踢了半尺。凳子往里一让,门口空出一块阴凉。凳子是旧的木料,漆掉得只剩边角上一点。坐下去的时候,凳腿在砖地上挪了半寸,闷响了一声。
坐吧。她自己也坐下,把围裙上的线头扯断。我爸叫郑守业。
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下巴抬了一点。墙上的木框里挂着一张放大的旧照片,黑白的。一栋楼前面站着一排人,前头有人拿着剪刀。程砚看了两眼,没认出谁是谁。照片有点虚,像老底片放出来的。
守业花木,是他起的名字?
“是他起的。二〇一五年我盘这个店,他给我写了这三个字,拿去刻的牌子。他说开店别图快,守得住就行。”
守得住就行。这句话像是说给店听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现在……病三年了。什么病。
中风。右边半边不听使唤,话也说不清,一天里能连着说五个字的时候不多。
她说得很平。这种平,是三年练出来的。在家还是在医院。
“在家。江畔明珠三号楼,十二层。他不出门。请了护工,白天在,我每周回去两次。”
每周回去两次——她把这个数说得清清楚楚。他病后还记得事吗。
郑蔓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问得比刚才那两句实在。他不记事。认得的东西就剩三样。”
她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哪三样。
店名。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三样东西,像三根钉子。柜台后面有一只暖水瓶,红色的壳,瓶塞斜着,没塞严。地上的水渍干了一半,只剩下贴着砖缝的一片深色。
什么日期。八月二十六。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普通的日历日子。什么名字。
陆主任。程砚抱着花,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陆主任这三个字,他现在别的都念不清,就这三个字念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陆、主、任。”
念到这三个字,她自己的声音也轻了一点。为什么是这三个字。
不知道。我问过。他摇头,摇得很急,然后就不说话了。
摇得很急。那是不肯说,不是不知道。那八月二十六呢。
郑蔓沉默了几秒。每年八月二十六,他不出门。
每年这两个字,她咬得比别处重。那天他在干什么。
“坐在屋里。窗帘拉一半。我小时候不懂,问他,他就说今天有事。后来我大了,也不问了。三年前那天早上,他从床上下来,一头栽在地上。二〇二三年八月二十六,医院说是脑梗。”
那串日子她说得一字一顿。像是记了很多年的账。程砚坐在那儿。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六日,那份《暂行办法》发布。二〇二三年八月二十六日,郑守业在自家地板上倒下。中间隔着二十九年。这个数他算过两遍。
他想起柳树沟那三百二十七亩地挂牌出让,也是二〇二三年八月。他没有说出来。他把这一页合上了。
他跟你提过当年单位的事吗。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提过。就说过一句。
一个字都没提过和“就说过一句”,她把话收得很紧。哪一句。
“他说,我这辈子就盖了一个章。那个章盖下去,我就不是我了。”
说这句的时候,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那个剪口。程砚的手指捏着牛皮纸,慢慢收紧。纸被捏出的褶皱一条挨着一条。花枝在里面顶了一下,顶出一点弧度,又抵回原处,牛皮纸发出很轻的一点响。
后来有人来找过他吗。郑蔓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猜的。
她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
“二〇二三年春天,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个年轻人,拎着个信封,在店里等到我爸回来。我爸没接。第二次没过一个月,楼下停了一辆车,人没下来,就摇下车窗,递了一张卡。”
两次,都在那年八月之前。什么样的卡。
我没看清。我爸站在窗口看了半天,把窗帘拉上了,也没下去。车是什么车。
黑的。车牌我记不住。那会儿我根本没往那上头想。
那会儿三个字里,有点后悔。程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花。向日葵的花头还沾着水,水珠顺着牛皮纸往下滚,落到地砖上,洇出一小点深色。我想见见他。
这句话,他找了一个说出口的时机。郑蔓没有立刻答。店外头风起来了一点,门口的绿萝叶子碰在一起,沙沙地响。巷子那头的招牌被风掀动,铁皮碰在墙上,响了一声。脚边那块水渍全干了,砖面又成为一块一块的灰。
我可以带你去。但我先跟你说一件事。你说。
你见他,别提九四年。程砚抬眼。提什么。
“提八月二十六。你说别的他不一定听得见。你说这个日子,他会看你。”
程砚点头。他站起来,把花抱好。明天下午行吗。
三点以后。那个点他精神最好。她送他到门口。走到门槛那儿,程砚忽然停下来。
郑姐。他有没有提过别人。提过。谁。郑蔓想了想。
一个姓程的。他说那个人画图画得好。
说完,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看了他一眼。程砚抱着花,站在门口,一动没动。风铃响了一下。外面起风了,巷口的梧桐叶翻过来,把背面那层发白的颜色亮了一瞬。他朝郑蔓点了点头,抱着那束向日葵,沿着老街往外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花放进门后的空桶里,灌了半桶水,然后坐在床沿上。向日葵立起来,屋里的光好像亮了一点。
桶是塑料的,红颜色,边上裂了一条缝。九支花挤在里面,花盘东倒西歪,后来自己找齐了方向,齐齐朝着窗户那边。手机响了两下。是纪云舒。查到了。说。
“郑守业,一九五八年生。”纪云舒的声音很平,“一九八二年七月进县计经委,给陆鸿章当秘书,一年半。一九八四年调城建局,一直干到九八年三月辞职。”
每一个时间都说得很准。这些数,是她的专业。辞职以后。
辞职后第七天,他进了一家公司。临江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程砚的手指停在床沿上。
那家公司的法人是谁。
资料我拍给你。有一件事你自己看。什么事。
“法人那一栏是手写填的。跟前面几栏的印刷体不一样,跟后面几栏的字迹也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手写的。为什么要手写。程砚沉默了两秒。除了法人,还有什么。
还有一条。二〇〇一年,临江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变更登记,法定代表人换了。
二〇〇一年。又是二〇〇一年。换成了谁。
陆正宏。这个名字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窗外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落到墙上又移走了。程砚看着门后那束向日葵,没说话。还在听吗。在。
明天你去哪儿。江畔明珠三号楼。
带上那个日子。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本子是有格子的那种,字写得比平时慢。窗外的风还没停,桶里那几支向日葵挨在一起,叶子偶尔擦出一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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