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章

县档案馆的一九九四年卷宗，比一九九六年的还少。保管室那一排架子上，九四年的盒子只有三只。盒子摞在一起，最上面一只落了灰。

程砚翻了两天，在第三天的上午找到了那份东西——《临江县人民政府关于印发〈临江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暂行办法〉的通知》。这两天，他每天开馆就进，闭馆才出。中午就着矿泉水啃两个包子。

通知很短，两页。第一页是正文，第二页是附的名单。正文的字是铅印的，纸边裁得整齐。纸有点脆，翻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托着。

正文写着：该办法经县人民政府第九次常务会议讨论通过，自发布之日起施行。落款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六日。落款的那个日子，他在本子上描了一遍。附件是那次常务会议的列席人员名单，一共十一行。

名单是手写的，字迹不一。十一行，每一行是一个名字，一个职务。程砚一行一行往下看。前四行是县里的领导。往下是各部门负责人。第八行，写着一个名字。看到第八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陆鸿章。

职务栏写着：县计划经济委员会主任。计经委。项目立项，归口就在计经委。程砚把这一行看了很久。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陆鸿章。他又往后翻了两页，看那份办法的正文。办法一共十七条。第九条写着：

这一条排在整份文件的中间。他一条一条往下找。找的是那种能开口子的条文。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县人民政府可以先行出具土地使用权证明，土地使用权受让人应当在六个月内补办出让手续：（一）经县人民政府常务会议认定的重点建设项目；（二）因城市建设需要，经批准先行开工的项目……”

这段条文他抄了下来。抄得很慢。程砚在这条上停住了。他数了数“经批准先行开工”这几个字。六个字。六个字，写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一九九四年，这六个字写进了一份县政府文件。二十九年以后，柳树沟那三百二十七亩地，就是靠这六个字转出去的。他把这一条读了五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册子的封皮在他手底下凉得发硬。

合上册子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重。一九九四年的文件，还有别的。第二天下午，他在另一份卷宗里又看到了陆鸿章这个名字——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的《临江县关于调整部分乡镇土地利用规划的通知》，会签人里有他。

会签。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这份文件要过他的手。第三天，他又翻到了第三份，一九九五年三月的《关于加快城南工业区建设的意见》，起草说明的落款，还是陆鸿章。三天，三份。他把这三份文件的名字，一行一行抄在纸上。

抄完他把纸折起来，夹进本子。三份是查到的。没查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个人在一九九四到一九九六这三年里，签了所有跟土地有关的东西。那三年，临江每一块地的纸上，都有他的手。

程砚把这三份文件摞在一起，看了很久。他把三份的边又对齐了一次。三份的边角都对齐了。然后他去找了档案馆的老工作人员。

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了的登记簿。桌上摊着胶带、剪刀和一个装水的喷壶。登记簿的线装已经散了。喷壶里装的是清水。他补纸的时候，先喷一点，把褶子压平。

同志。我想问一个人。他把声音放低了。档案馆里很静，掉一根针都听得见。问。陆鸿章。

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念了一路，第一次说出口。他把学生证往桌角又推了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人手上没停，还在刮登记簿上的一块干胶。

“做校史资料。九四年那批老文件里，他的名字出现得比较多。”

说话的时候，他把学生证放在了桌角上。老人放下手里的胶带。他把登记簿往旁边推了推。他早死了。

说得轻描淡写，像翻过一页账。什么时候。

二〇〇一年。肝上的病。那时候他五十九。五十九。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他把这个数写在本子的边上。

他是什么人。县计经委主任。后来想调去市里，没调成，就退了。

没调成三个字，他一带而过。老人顿了一下。

你要问的是他吗。是。

那你还得问一个人。谁。

当年给他当秘书的那个。姓郑，叫郑守业。

秘书。秘书知道的事，比主任签的字还多。他把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程砚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笔从本子上拿开。郑守业。他在很早以前，在另一条线上见过这个名字——陆氏集团负责工程验收的副总。

那时候这只是一行字。现在，它接上了。他后来去了陆氏。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笑了。你知道得不少。

程砚没有接话。他知道的，还太少。他现在在哪儿。

“他退休了。三年前退的。住在城南，河边那个新小区，叫……我想想。”

老人想名字的时候，用手指在桌上画圈。老人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他把眼镜腿折起来，放在登记簿上。江畔明珠。三号楼。

程砚站在窗口，手里捏着笔。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三号楼。周敬堂住的老建委家属院，也是三号楼。两个姓，两个三号楼。这个重合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郑守业在计经委干了多久。不长。一年半。然后呢。

然后去了城建。再然后，九八年那阵，他就不在县里了。

九八。又一个年份。他把它加进了心里的那条线。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时候单位里的人来来去去，谁记得住谁。

老人把登记簿翻过一页，纸有点黏，捻了两次才捻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小伙子。你要查陆鸿章，得先弄清一件事。

什么事。他那三年，为什么签得那么顺。为什么。

“因为他手上有东西。计经委管项目立项。立项这件事，谁签了字，谁就欠一个人情。他三年签了三百多个字的立项。”

人情两个字他记住了。人情是要还的。三百多个。

“三百七十四个。我记得这个数，因为那年做统计，是我数的。”

数过这个数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程砚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三百七十四个项目，就有三百七十四个欠他人情的人。

他把这个数记进了本子。写完，又看了一遍。本子上那一页已经写了大半。那些人后来呢。

有的升了，有的调了，有的进去了。还有半句，老人没说。他把登记簿翻过一页。

也有的，现在是很大的人物。很大两个字，声音往下压了压。

同志。那些人里，有没有姓陆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有。不过不是你说的那个陆。”

不是他问的那个陆。还有别的陆。是哪个。你自己去查吧。

“年轻人，档案就在这儿，谁都能来查。可我一句话不能多说。”

这句话是拒绝，也是提醒。他低下头，继续补那本登记簿。喷壶在他手边，水是清的。程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同志。老人又喊了他一声。

“你要是真想知道郑守业的事，去江畔明珠之前，先去看看他女儿。”

他女儿？他女儿在城东开了一家花店。挂牌子，叫‘守业花木’。

守业。他用的是自己的名字。程砚走出档案馆，站在台阶上，拨了一个电话。是纪云舒的号码。拨号之前，他先在心里把要问的话过了一遍。纪老师。嗯。

“我想请你查一个人。郑守业。陆氏集团的前副总，三年前退休。住城南江畔明珠三号楼。”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查他干什么。

因为一九九四年那份办法，章是他盖的。章是他盖的，这句话咬得很重。

纪云舒没有追问理由。今天晚上给你。

纪云舒办事，从来不多问一句。程砚挂了电话。台阶下的街上，有一辆卖烤红薯的车推过来，热气把玻璃烘得模糊。甜味混着煤灰味飘上来。他站了一会儿，才觉出饿。他站在那儿，把今天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六日，一份《暂行办法》发布。第九条那六个字，开了二十九年的一道口子。一九九四到一九九六，陆鸿章在计经委签了三百七十四个立项。

一九九六年三月，柳树沟打桩。六月，村委开会反对。八月，勘察报告补做。一九九六年十一月，省里验收，柳树沟是报上去的一个点。验收通过。一九九八年，周敬堂调去市里。郑守业不在县里了。二〇〇一年，陆鸿章死了。

二〇一六年，有人想动那块地，关月明死了。二〇二六年，程砚十九岁，大一。他把这些年份在心里排成一条线。线的这一头是他，那一头是一九九四年。中间隔着三十二年，和三百七十四个立项。两个数，他都写在了本子上。

他掏出手机，把这一串年份和三份文件的名称，一条一条打进了备忘录。打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经黑了。档案馆门口的灯亮着，白光落在地上，把台阶照得很清楚。他想，明天得去一趟城东。去看那家叫“守业花木”的花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