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九九四

车窗降下来一半，又停住了。周明远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没有在石门桥那天的夹克，只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他的手在方向盘上一直没有挪开。

程砚。程砚站着没动。

我叔父跟你说了什么。你上去问他。

我不上去。我三年没进过这个院子。程砚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来接你的。上车吧，我送你一段。

不用。那我就站这儿说。站着说也行，反正会有人看见。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后视镜。程砚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上没有别人。他上了车。周明远把车开出院子，往江边开。开出一公里，停在滨江路的一处观景台边。这一公里里，两个人都没开口。他没有熄火。

程砚。你昨天在县档案馆查了我叔父的任免记录。他把车窗摇上来一半。你在看着县档案馆。

我在看的地方多了。你别问这个。他把车熄了。

“我问你一件事。我叔父让你查一九九四年，对不对。”

他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又关上。程砚没有回答。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这辈子，只有一件事，是他自己不肯忘的。一九九四年。”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一九九四年怎么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他。周明远看着窗外。窗外的江面黑得看不见边。

“一九九四年，临江县出了一份文件。《临江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暂行办法》。这份办法，是我叔父那一任定的。”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一份办法怎么了。

他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份办法里有一条。它是这么写的：县人民政府可以先行出具土地使用权证明，后续补办手续。

他把语速放得很慢，像在念一份文件。程砚的手停住了。他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先行出具。

对。先出证，后补手续。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程砚坐在车里，看着前面的江面。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雨早就停了。江面上有一层薄雾，对岸的楼只剩下轮廓。

所以柳树沟那块地，先签合同、后批项目，是有依据的。他把车窗摇上一半。

不是依据。是出口。他把手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什么出口。

“一九九四年之前，这种事只能暗着做。一九九四年之后，这种事可以明着做了。因为有了这份办法，谁都能拿着它说——我们是先出证、后补手续，是合规的。”

他把身子坐直了一些。程砚看着他。这份办法，是谁让你们定的。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在上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份办法里有这一条。他把座椅往后靠了靠。他把车里的灯打开了一秒。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两只手都放着。

因为我用这个办法，办过七个项目。他把座椅的靠背放平了一点。程砚的心跳了一下。

石门桥？石门桥是第七个。前面六个，都在临江下面的县里。

你办的时候，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知道。我一开始不知道。第一个办完以后，我才明白过来。

明白什么。明白他们要的不是地。他们要的是那张证。

他把脸完全转过来。他把脸转过来，看程砚。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有了那张证，地就是干净的。地干净了，上面的东西就干净。上面的东西干净了，钱就干净了。”

他讲完，把两只手都放回方向盘上。车里很安静。江边的风从窗缝里进来。那六个项目，现在怎么样。

有四个已经出事了。都出了事，然后都被人压下来。压下来以后，项目还在跑。他把头靠在座椅背上。

怎么压的。很简单。每出一个事，就有一个人调走，或者升职。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调走？

对。查的人还没查到人，人就先走了。人走了，事情就跟着人走。新来的不认旧账，账就搁下了。

他把车里的灯又关上。他顿了一下。第一个项目出事的时候，我还年轻。我去问过我的领导，问这件事怎么办。

他把座椅的安全带解开了。他怎么说。

“他说，小周，你别管。他说，这种事，三十年一次，轮不到你。”

他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三十年前出过什么事。

他没说。车里安静了几秒。

第五个、第六个呢。第五个在跑。第六个，周明远顿了一下，第六个是我经手的最后一个。

你为什么不办了。因为第七个，是你。

他把脸完全转过来，看着他。程砚愣住了。他把座椅的安全带按了一下。什么。

“石门桥那个项目，第一次报上来的时候，是去年九月。报上去第三天，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先停一停。”

他把手伸到后座，拿了一份文件。谁打的。

不知道。电话是从省城打来的。说了一句：那个姓程的在查，别动。

程砚看着他。所以石门桥拖了半年。

拖了半年。今年十月才重新报。可这个月，我又接到一个电话。说什么。

说可以动了。说那个姓程的，该收的都收了。他把文件放在膝盖上。车里安静了几秒。

谁打的。周明远摇头。

“程砚。我今天来，不是想劝你别查。”

他把车窗完全摇下来。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句话。一九九四年那份办法，现在还挂着。挂着怎么了。

“挂着就意味着，你现在手上所有的东西，都能被它解释成‘合规’。合同是合规的，批文是合规的，流转是合规的。”

他把车窗摇下去，让风进来。除了桩。

对。除了桩。他重新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所以你要查，就别查合同，别查批文，别查流转。这些都是能解释的。

你要查的，是那二十七根桩，是谁批的。谁批的。周明远看着前方。

“我叔父一九九四年定的办法，只管到出证。管不到施工。施工许可，是另一个人签的。”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做了个手势。谁。

周明远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停在一个路口。他把车靠边，打了双闪。我只知道，那个人姓陆。陆慎？

不是陆慎。陆慎那年二十六。他没资格签施工许可。

他把车门的中控锁打开。程砚没有动。周处长。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明远看着挡风玻璃。

“因为我今年四十七。我不想四十七岁的时候，被人当成一枚棋子扔出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我办过七个项目。每一个项目，我都在上面签了字。七个字。等到有一天要算账，那七个字，一个都跑不掉。”

他把手放下。我叔父八十三了。他什么都不怕了。我怕。

程砚看着他。周处长。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陆正宏知道吗。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两只手都放下来。不知道。

你叔父知道吗。他把车窗摇上来，只留一条缝。

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会骂我。骂你什么。

他把头偏向窗外。骂我软。他那一辈人，认的是规矩。规矩定了，就得走到底。

他把头转向窗外。他转过头，看了程砚一眼。车顶的那盏灯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灭了。程砚，你父亲也是那一辈人。

他把座椅的靠背调直，坐姿郑重起来。他不一样。他把身体坐直了。

“他一样。你父亲画了那张图，他在图上画了虚线框。他留了个东西，可他没把话说明白。为什么？因为他也认那套规矩。”

他讲完，把座椅调回原来的位置。他没认。

他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他认了。他要是没认，他当年就该把这件事捅出去。他没捅，他选择了签字。程砚没有说话。

你们家两代人，都在替一群不认规矩的人，守规矩。

他把头转回去。你下车吧。前面就是公交站。

他把车往路边靠了靠，双闪亮了一下。程砚推开车门。他下车的时候，带上了车门。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他没有把话说完。

周处长。一九九四年定那份办法的人，不止你叔父一个吧。

他把手放在车门框上。周明远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去。你查不到的。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为什么。

因为那份文件的落款，是县人民政府。他把车挂上挡。

县人民政府不是人。他把车窗摇下一半，让江边的风进来。

可它盖章。章是有保管人的。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去。

谁。周明远把车挂上挡。

程砚。我送你到这儿。剩下的，你自己走。

他把后视镜往他这边调了调。车开走了，尾灯在雾里拐了一个弯，很快就看不见了。车灯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晃就没了。程砚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站牌的影子斜在他脚边。

天已经黑了。站牌上的灯是坏的，只有对面小店的招牌亮着。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省城的号码。通讯录很长，他往下滑了三屏才停住。他看了很久，没有拨。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把手机横过来，屏幕的光调暗了一档。一九九四，《临江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暂行办法》。县人民政府盖章。章有保管人。

他把手机举到眼睛前面。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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