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中心在城中心,一栋玻璃幕墙的楼,门口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石头是新的,边角打磨得很亮。石面上映着马路对面的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程砚凑近看了看。临江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这四个数,他几天前刚在档案里见过。他站在石头前面,看了几秒。保安在门口站岗,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街上。这个名字他昨天刚在档案袋里见过。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念出声。
旧名字摆在新大楼门口,像是勋章,也像是把柄。程砚八点五十五分到的。他拎着那个纸箱,箱子上绕了两圈胶带——夜里他重新封的,封得很平。胶带的头被他压在了底下。封箱的时候,他把里面的东西按原来的位置摆了一遍。
茶叶盒的商标朝着同一个方向。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抬头看他。你好,我找陆总。哪一位陆总。陆慎。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常,像报一个普通的预约名。姑娘的表情没有变。姑娘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箱子上。箱子上什么字都没有。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
有预约吗。有。昨天我给他发过短信。
短信的事他没说假的。发出的时候,他就知道会站在这儿。她低头翻了一下,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抬头。电话里那边讲得很快。陆总请你上去。
我不上去。东西就在这儿还。
她上班这么久,没听过这句话。姑娘愣了一下。
“麻烦你转告他,他送东西送到我家里去,我就在这儿还给他。门里门外,一样。”
送家里去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家里那箱东西,是母亲收下的。
姑娘又打了个电话,声音压低了些。程砚把箱子放在前台旁边的地上,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大厅的柱子站住。柱子是大理石的,贴着后背凉。站着等,是他自己选的。这里没有他坐的地方。他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进出过几拨人,都穿西装。前台后面的门开了几次,又关上。大厅靠里那面墙是企业宣传栏,一排照片,下面配着字。程砚站在那儿,一张一张看过去。第三排右边有一张,是开工仪式。红底白字的展板,前面摆着三排椅子。
他认得那块展板。石门桥镇人居环境整治项目开工仪式。照片下面写着两行小字:总投资壹亿肆仟万元,覆盖十一个行政村。壹亿肆仟万。他把这个数看了两遍。程砚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个月他站在石桥村那堆新土后面的地方,此刻正挂在陆氏中心的大厅里。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前台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手机横过来,避开反光。照片存进相册,和上个月的那几张排在一起。电梯口的门开了。
陆慎走出来,比陆正宏瘦,个子不高,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灰的大衣。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脚跟先落地。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实。他的大衣很长,盖到膝盖。衣角上没有一点褶。他在箱子跟前停下,看了两眼,抬起脸。
他的视线在封口上停了两秒。他看箱子的眼神,像是在确认封口有没有动过。程砚。
陆总。你怎么不上去。
不方便。陆慎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只动嘴角。眼睛没跟着笑。
箱子里的东西你看了吗。看了。
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是想让我停在陆鸿远。”
陆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动,你就无处用力。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你很聪明。聪明人通常能活得久一点。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里头没有夸奖的意思。程砚见过陆正宏两次。一次在股东大会,一次在江边的小院。两次他都记得很清楚。连对方坐的椅子、说话时的手势,都记得。陆正宏说话像在下命令,声音大,手会往前推。
陆慎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手不动,声音也不高,说的全是最平常的句子。程砚从进门那一刻就看出来了,这个人不着急。不着急的人,才最难防。
雷振的案子,下周三开庭。这句话是试探。他等着看这张脸会不会动。陆慎的表情没有变。我知道。你会去吗。
“我不去。去的人太多,法官会累。”
郑守业。你认识吗。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这两个字扔出去,比雷振那三个字重。陆慎看了他一会儿。
认识。你去看过他吗。
没有。他中风三年了。住在十二层,下不了楼。
我知道。他应了一声。承认知道,但不承认去过。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层。
你知道,可你没去过。陆慎没有回答。这个不回答,他记下了。程砚看着他。那周敬堂呢。
大厅里很静。远处有电梯上行的提示音,一下,一下。窗外就是主干道。车流隔着一层玻璃,全成了哑的。陆慎的眼神变了一点,不重,像水面被风扫了一下。这一点变化,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你说什么。
“我说,照片上第四个名字。”程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相册,“你送我一张,是从正前方拍的,背面完整。”
他把屏幕转过去。这是另一张,从左前方拍的。同一天。
陆慎看着屏幕。程砚把手指划了一下,划到背面那张。
“这一张上,第三个名字被人涂掉了。涂了很多遍,只剩下半个偏旁。”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看着陆慎的眼睛。他又划一下。
第四个名字被人用橡皮擦过,擦得纸都起了毛。
涂的那个人,涂了三十年。这句话落在大厅里,没有回声。
你妈身体好吗。这句话来得没有一点预兆。程砚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他把拳头攥了一下。
不劳你问。他家里的事,轮不到这个人问。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爸进去那几年,她一个人跑了很多趟。”
他连她跟谁跑的都知道。程砚没有接这句话。这句话他听过一遍,不想再听第二遍。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指节上的白慢慢退回去。陆慎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大厅里的空调在响。
你想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想说,”程砚把手机收回口袋,“你今天送我的那张不是底牌。你不知道我手上有几张。”
这不是虚张声势。他手上确实还有别的。陆慎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长时间。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程砚走过去,把箱子往前推了一下,推到陆慎的脚边。箱子在大理石上滑了半尺,停住。
东西我原样还回来了。茶我没拆,烟我没拆。里面那张照片,你收着吧。
我拍过照了。照片还你。
“照片是复印的。你留着也没关系。我那边还有几百张。”
他说几百张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库存。这句话说得很轻。越是这样,越像真话。程砚直起身。他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
我走了,陆总。他转身往门口走。鞋底在大理石上敲出声音。大厅里静,那声音就格外清楚。走到大厅玻璃门那儿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他。他把手放在门上,没推。
等一下。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爸那年,是自己来的,没人押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最旧的那块地方。程砚的手按在门上。
他是被逼的。是。可逼他的人里头,有他自己家里人。
风从头皮上过去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玻璃门里的风从缝里漏进来,凉的。程砚转过身。
你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一下扬起来。大堂里有人抬头看。陆慎站在那儿,没往前走。
回去问他一句话。那年三月十一号,他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带着人去的。这句话里最重的是最后半句:带着人。程砚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了一下。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放心,我不会往你家里再送东西了。”
他弯下腰,拎起地上的箱子,转身往电梯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你爸那年在设计院,是技术最好的一个。他到今天还是。
这句夸奖,比刚才所有的话都难接。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合上。程砚走出大楼,站在马路上。太阳出来了,玻璃幕墙上反着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那栋楼在他身后,反着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才走。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屏幕上父亲的号码排在第一行。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他想问的话只有一句。可那一句,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没有按下去。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公交站走。风把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天又阴回去了。太阳只露了那一下。路口是红灯,他站在斑马线这头等。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过江桥的时候,水面上一片白亮。车窗上有一层薄灰,他用手擦了一道。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盖到一半会塌。那年三月,他在场。他们在照片上找到了他,说他在中间。
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那天他不是一个人去的,那他带的是谁。那句话他记住了。他要当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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