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周六早上回澄水。他坐的是最早的一班车。他没提前打电话。这一点他想了很久才定。前一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林晚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张纸发呆——纸上抄着陆慎说的那句话,他抄了两遍。
两遍的字迹不一样。第二遍的笔画比第一遍重。你明天回去吗。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回。
一个人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嗯。那头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听见林晚那边有人在说话。
路上慢点。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把这句话听了两遍。好。
到村口的时候雾还没散,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湿着。他沿着土路往里走,院子里传来水声。露水把他的裤脚打得透湿。土路上有一层薄泥。程建国在修那辆旧自行车,链条卸下来泡在一个油盆里。母亲在墙根下喂鸡。
油盆里的链条黑得发亮。油盆是铁的,边上有一圈黑。院子里那垛柴比上个月矮了半截。鸡圈是用旧窗框和铁丝网围的,里面八只鸡。母亲撒下一把谷子,鸡围上来,把她的鞋面踩得都是土。谷子落在地上,鸡啄得飞快。
那八只鸡里有一只白的。程建国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袖口已经磨白了。他把衣领立着。回来了。母亲先看见他。刚到。吃饭没。路上吃了。
程建国没抬头,用一块抹布擦链条,一节一节擦。程砚在门槛上坐下。门槛被太阳晒得有点温。门槛上有一道被踩出来的凹。擦了两节,父亲把抹布放下。抹布上沾了一圈黑油。他把抹布搭在油盆边上。
有话就说。他把抹布往油盆边上一搭。程砚没有马上开口。他把脚边的包又往里挪了挪。他把脚边的包往里挪了一点。
陆慎让我问你一句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程建国的手停在油盆边上。
什么话。他把抹布从油盆上拿开。
那年三月十一号,你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带着人去的。
院子里很静。鸡在墙根下啄食,一下一下。谷子在泥地上散开一片。没有别的动静。程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坐到门槛另一头。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还说什么了。他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他把链条从油盆里提起来一点。
他说,逼你的人里头,有你自己家里人。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程建国看着院子外面。他把脊背靠到门框上。院墙外头是一条土路。他看的是那排白杨,看了很久。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他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我带了个人。你二叔。
他说完,把手放回膝盖。风吹过院子,把槐树的影子晃了一下。树影子在院墙上摇了摇。影子在地上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那天早上我接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是陆慎打来的,让我去柳树沟看现场对图。”
第二个。他把手机在手里换了只手。他问得很轻。
“你二叔打来的。他在工地上打桩。他说,哥,你来看一眼,这桩打得不对。”
所以你就带他去了。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我带他去的。我是想让他站在那儿。他把本子往怀里带了带。
为什么。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那时候就想好不接这个活了。我想,万一后头有人问,得有个在场的人能说一句——程工当时看过,他没同意。”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下来。程砚的手指扣在膝盖上。结果呢。
他把这两个字分开念。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结果第二天,那个人来找我。一进门就说,程工,你弟弟在工地上吧。”
他把本子的边角压平。他顿了一下,很短。他知道我带了人。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那天现场,爸,还有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把照片在手里翻了个面。
你说过。陆正宏叫他老周。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把这三个字记住了。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
“那个人比我们先到。我们进工地的时候,他就站在桩机旁边,看着工人打最后一根桩。机器响得慌,他就那么站着,站了有半个钟头。”
他说话了吗。他把手机放到耳边。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跟着陆正宏说——这一片地,年底之前得有楼。
程砚的手指蜷起来。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九九六年十一月,省里来验收。这句话他在别的纸上写过。年底之前要有楼,就意味着桩必须打完、勘察报告必须补、图必须过。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鸡都蹲下去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爸。你为什么不让我二叔给我作证。”
他把纸在手里捏紧。他走了。九八年走的。
去哪儿了。他把笔从本子上抬起来。
“他说去南边。二〇〇一年冬天打过一个电话,就一句话,说过年不回来。后来就没有了。”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程砚把脚边的包拿过来。他把包的拉链拉开。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角已经软了。纸在他手里发出一种干硬的响。那张纸被折成了巴掌大小。他用两只手把纸递过去。
这是什么。他把纸举到父亲面前。
“二〇二四年七月十一日,一份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签字栏第二个名字,是二叔。”
程建国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他接过去,摊在膝盖上看。他把那张纸的四个角都看了一遍。
这是他的字。他把纸往父亲那边送了送。
你认得。他把纸又折了一次。
我认得。他写‘军’字,最后一竖往右撇,撇得很长。
他把手从纸边上收回来。他的指腹压在名字那一栏上。他还活着。
他把这两句话分开听。他把纸接回来。活着。而且他这二十几年,一直在给那家人干活。
他把纸叠起来。他把纸折起来。程建国把纸还回来。他递回来的时候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泡在油盆里的那根链条。
陆慎那句话,我明白了。他把链条提出油盆。他把链条从油盆里提出来。
哪一句。他把链条在盆沿上磕了磕。他把链条在盆里按了按。
“他是想说,我在里面蹲五年,我弟弟在外头替他们签字。”
程砚把视线移到那根链条上。链条上的油在往下淌。链条上挂着一层油。父亲的脸在雾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坐在门槛上没动。雾比早上薄了一些。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他把手从纸边上离开。他把身体坐直了一点。
我不知道。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把头抬起来。什么。
你二叔那年在工地上,他不会写字。
程砚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把笔从本子上停下来。他把笔从本子上拿起来。
“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是跟你三叔学的。学了半个月。”
你三叔。他把这两个字写下来。他把这一行写在本子上。
“你三叔那两年在家。你二叔的字是他教的。我记得,教到‘军’字那一撇,教了好几天。”
他把笔在本子上顿了顿。屋里传来锅盖碰灶台的声音。母亲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盆里的馍馍还冒着气。
说完了没有。他把手机放进兜里。
说完了。母亲把盆放在门边的石阶上,转身要走。石阶上留下一圈水印。盆沿上还冒着气。
妈。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母亲停下。她的手从门框上收回去。她没有回头。
你撕掉的那一页,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鸡爪刨土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母亲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的手扶着门框。她的手还扶着门框。
那页纸我烧了。她把门帘拉开一条缝。
烧了也是字。他把嗓子里的气往下压了压。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砚儿。你爸回来了,咱们家这两年才刚能睡个整觉。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爸这些。
她弯下腰,把盆端得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借字。
程砚站起来。他站到院子中间。借什么。
他往门帘那边走了半步。他往台阶上走了一步。
借多少、借给谁,我记不清了。
她进了屋,把门帘放下来。门帘晃了两下,不动了。程砚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父亲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块抹布,油盆里的链条泡得发黑。油盆边上落了两滴油。他没有再擦。
爸。三叔是几月教你二叔写字的。程建国抬起头。他把抹布放在膝盖上。他想了有十秒。三月前后。
他把这三个字描了一遍。程砚没有再说。他把本子合上。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好了。三月十一号之前,有人在教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写他自己的名字。他把这个日子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鸡圈上的铁丝网吹得响了一声。鸡圈里的鸡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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