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里的第二天,程砚给三叔打了电话。屋里很静。窗外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到近,又一路远下去。桌上的水杯是凉的。拨号之前,他把几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从澄水回来那天晚上,林晚打过一次电话,说雷振案后天上午开庭,法院的旁听席要提前登记。你去吗。去。
你一个人去?我跟周桐一起。那头停了一下。
嗯。那天你别穿校服。
号码在通讯录里,备注还是那三个字:别信他。今天,他还是按了下去。那三个字是他上高中的时候存的,存了六年,一直没改。电话响了七声,那头才接。
手机贴在耳朵上,屏幕的光照在墙上。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喉咙动了一下。他数着。一声,两声。每一响,都在想一个挂掉的理由。每一声他都听得见。
喂。三叔,我是程砚。
这三个字,他好久没对着这个号码说过了。那头停了两秒。什么事。我想去你那儿坐坐。
你爸刚回来。你少往我这儿跑。
这句口气,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不是为了我爸。
那你为了谁。为了二叔。
为了二叔四个字,让风声停了一下。电话里安静下来。程砚听见风声,三叔大概在外面。你几点到。下午。
三点。只能坐半个钟头。
屏幕暗了下去。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澄水县城关镇的那家五金店,程砚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一次。十几年过去,门脸没怎么变,还是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边角已经卷了。
街面上没什么人。对面的铺子门口堆着两摞纸箱,箱角被雨水泡软了。一辆自行车靠在电线杆上,锁着。县城的路修宽了。这家店没变。门口的地是水泥的,中间磨出一道浅槽,是常年出入的人踩出来的。
槽里的颜色比别处深。是多少人、多少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店里堆着盘起来的水管、成箱的合页、用麻袋装的水泥钉。空气里是铁腥味和一点点胶味。
墙角立着一把梯子,梯脚缠着胶带。柜台上方吊着一只灯泡,罩子上落了一层灰,光发黄。这就是他小时候记住的味。一进门,全回来了。
程建业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截电线剥皮。他瘦,头发稀,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早年在工地上砸的。剥皮的动作很利索。铜丝露出来,一根没断。程砚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下头。坐。
柜台前有一张塑料凳子,腿短了一截,垫着一本旧电话簿。凳子面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过。柜台是木头的,漆掉得只剩边角上一点。电话簿的封面早看不清了,露出来那一边,页角全卷着。程砚坐下。
凳子比别的矮半头。坐下去,膝盖就顶在柜台沿上。上一次来这家店,是小学四年级。父亲带他来买一盒螺丝,两个人在柜台前说了三句话就吵了起来。那盒螺丝最后买没买成,他忘了。
他记不清为什么吵。只记得出门的时候,父亲撂下一句“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三叔在里面没出来。
说。三叔把电线剥完,扔进一个纸盒里,洗了手,从暖瓶里倒了两杯水。程砚把水端在手里,没喝。
九六年春天。你教过二叔写字。
这件事他在心里过过很多遍。当着人的面说出来,还是第一次。程建业端水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可两个人都听见了。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坐进后面的藤椅里。
藤椅的靠背有一处断过,用铁丝缠着。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响了一声。谁跟你说的。
我爸。三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我教过。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得像早就准备好有这一天。
为什么教。他自己要学。
“他不学别的。他只学自己的名字。”
一句话,店里静了。店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马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三叔把暖瓶拿起来,给两个杯子各添了一点水。热气从两个杯口一起往上走。
三叔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本旧电话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他自己要学。那是谁。周德海。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程砚的心沉了一下。程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柳树沟那个周德海。
就是他。他那时候在村里当会计,也放钱。
你欠他钱。
“我欠他一万八。九五年冬天欠的,到九六年开春还不上。”
一万八。他能想象出这个数压在店里的样子。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一天他来找我,在店门口站着。他说,你教你二哥写他的名字,那一万八就不要了。”
“在店门口站着”——不是进来说的。是在门口。
你就教了。我教了。你知道为什么要教吗。
“不知道。我问过他,他不说。他只说,教会就行,两个礼拜教会。”
两个礼拜。一个放钱的人,给一个不识字的人定了工期。你教了多久。
半个月。他笨,手也硬。‘军’字那个撇,教了三天。笨,手也硬。——这是兄弟之间才有的说法。
程砚低下头。他记得父亲那句话——他写“军”字,最后一竖往右撇,撇得很长。撇得很长。长到不像写出来的,像是甩出去的。后来呢。
后来第二年,我就知道了。他在一张纸上签了名。
第二年是哪一年,他心里有数。什么纸。
我没看见。可从那一年起,他就一直在签。一直在签。这三个字听着像抱怨,其实是心惊。
一年签几次。说不准。有人送纸来,他就签。
签了多少年。到二〇二四年。
二〇二四。二叔在纸上描名字,描到了二〇二四。程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是二〇二四年。
三叔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本电话簿。三叔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本电话簿,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给谁听。你爸在里头,你二叔在南边,你大伯死得早。我在这个县城开店,一年到头见的都是买水管的。”
这段话他讲得很慢。不是解释,是把这些年的日子摊开。他把烟摸出来,又塞了回去。他的手在烟盒上按了一下,像按住一件别的事。
周德海后来呢。死了。
什么时候。今年开春。听说是在村西头的地里,倒下去就没起来。
倒下去就没起来。地里,开春,一个人。
程砚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来,上个月他在柳树沟的后山上,看见过一座坟,坟头的纸灰是新的。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坟。那天风很大,纸灰被吹起来,贴在他的裤脚上。他当时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
程砚。你今天来问这个,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是坏事。你二叔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替人签名。他不认得字,可他认得自己的名字。你把这件事翻出来,他就没有用了。”
什么叫没有用了。没有用的人,就不用留着了。
说完这一句,店里的灯像是也暗了一下。店里又安静下来。暖瓶在旁边轻轻地响了一声。三叔的手在柜台上摊着,摊了一会儿,收拢了。那只手上有老茧。摊开的时候,那半截小指的地方格外显眼。
三叔。二〇一六年,你代收过一笔钱。
程建业的脸没有动。二十六万。
这个数,是从那堆材料里一点点拼出来的。你连这个都知道。你收了。
“我收了。不是我收的。”
一句话里两个“收”。前一个认了,后一个不认。那是谁让你收的。
程建业看着他。你二叔。
这三个字落下来,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程砚站了起来。塑料凳子腿一歪,磕在地上。你说什么。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号。他从南边打来电话,让我去市里一趟,代他收一笔钱。他说他走不开。”
十年前的日子,他记得比昨天还清。那笔钱你收了。
“我收了。钱我一分没花。我给他存着,每年过年给他打一个电话。”
每年一个电话,打了很多年。你每年都联系得到他。联系得到。今年呢。
打了。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他说什么。程建业把烟又摸出来,这次点上了。他吸了一口,让烟从鼻子里出来。
他说今年有人在查了。让我别掺和。
有人在查了。有人查这件事,他知道。是谁在查,他也知道。程砚站在柜台前面,一动没动。柜台上面那截电线还没剥完,铜丝在灯泡底下发亮。外面天阴了下来,店里暗了一层。
马路上过去一辆三轮车,铃铛响了一阵,很快也没声了。店里那盏灯的光只照亮柜台上一小块地方。
他还说了什么。程建业看了他一眼。
他说,那个查的人,不能有事。这句话他听懂了。可懂完之后,心里更沉。
“三叔。你能不能把那个号码给我。”
程建业摇头。不能。为什么。
“他要见你,他自己会来。他要是还不想见你,你打过去,他换号。”
这句话像是替一个人传来的。他把烟按进烟灰缸,站起来。三点半了。你走吧。
程砚站起来,把凳子往柜台底下推了推。程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叔已经蹲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截电线,把剥好的铜丝一根一根理顺。他左手那半截小指的地方,皮绷得很紧。
程砚推开门。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账本吹翻了两页。砚儿。他在门口停住。
你要是真见着他。别叫他二叔。
不认这个了。连称呼都收走了。怎么不能。
他现在不认这个了。程砚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风里。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卷起来的那个角翻了过去。路面上的灰被吹成一条线,顺着马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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