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院的门口比程砚想的安静。门口的水泥台阶有五六级,扫得很干净。侧边停着一辆警车,车窗关着。大门两边各有一排冬青,剪得很平。冬青的叶子上有一层灰。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字是黑体的,漆新过。
九点开庭,八点二十就得进。他和周桐在安检口排了十几分钟,把手机和钥匙放在塑料筐里过机。筐子是灰白色的,边上磨出了缺口。前面那个人的钥匙串上挂着七八把钥匙。
周桐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他借来的,袖子短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道,挽得不太整齐。衬衫是班里另一个同学的,肩膀那里有点紧。紧张吗。不紧张。
你手是凉的。程砚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手心还是凉的。他把手插回兜里。进法庭之前,周桐把一张折好的纸塞给他。什么。
“旁听须知。我昨天晚上查的。不许录音,不许走动,不许鼓掌。”
窗户外面有人在擦玻璃,抹布在墙边上放着。远处的车声隔着一层楼,听不真切。程砚把纸塞进口袋。纸不大,折起来刚好是一个方块。你还查了这个。
“我怕你一会儿忍不住。”
程砚没说不忍。他往法庭里看了一眼。进了第三法庭,旁听席一共六排。前两排坐着几个人,看得出是被告的家属,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在用纸巾擦手。那个女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齐,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一团。
她坐得很靠前,像一个随时要站起来的人。她的座位离被告席最近,前面就是木栏杆。栏杆上过漆,反着顶灯的光。雷振被带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探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雷振没有看她。
他进门的时候一直在看地面,像在数自己的步子。程砚坐第四排靠边的位置。凳子很窄,坐满了人,胳膊碰着胳膊。地板是深色的,一排排凳子用螺丝固定着。前面的墙上挂着一只钟,秒针走得很慢。
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过道里放着一排水杯。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她把头发扎起来了,低着头看手机。是林晚。她没有往里看。屏幕上亮着,光落在她手背上。程砚转回头。
九点整,审判长敲槌。槌子落在木座上的声音很小,落在人耳朵里却很清楚。所有人都往前坐直了一些。
被告被带上来。五十来岁,皮肤黑,穿一件马甲,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塌着。程砚认得这张脸——旧报纸上那张两百字消息的配图,就是这个人。雷振。起诉书念了十几分钟。程砚记下了三个词:串通投标,强迫交易,重大责任事故。
前两个他没听出什么新东西。第三个字眼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坐直了。重大责任事故。这六个字,他等了很久。公诉人开始出示证据。第一组是投标文件。第二组是资金流水。第三组,是一份工程资料。
“审判长,现出示第九组证据,澄水旧改一期北片区,二〇二四年七月十一日《隐蔽工程验收记录》原件一份。”
投影幕亮起来,白得发青。公诉人手里那叠纸翻页的时候,纸边刮过麦克风。第九组之前,前面还念过八组。程砚一组一组记着,没有一个字提到桩。
程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数过:一组,二组,三组,一直数到第九组。书记员把材料递上去。审判长翻了两页,抬头。
“被告人雷振,这份验收记录上的签字,你看一下。”
法警把材料递到雷振面前。他把那页纸拿在手里,翻了一下,背面也看了。雷振低头看。看完,他抬起头。是我让他签的。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纸页被吹起一角,很快又落平。旁听席上有人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凳子响了一声。书记员的笔停住了,过了半秒才开始写。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没了。
说清楚。谁让你让谁签的。
“第二栏那个名字,程建军。是我们工地上的人。”
他本人签的吗。是他签的。他识字吗。不识字。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抬起头来。那个中年女人把手按在嘴上。不识字,怎么签字。
我让人教他的。程砚的手指扣进了掌心里。他在心里数了三下,才把手松开。手心里留下一片红印,过了一会儿才退下去。三叔说过的话,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半个月。
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半个月,教会了。为什么。
雷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睛,往旁听席这边扫了一圈。那一圈扫得很慢,像在找一个具体的位置。程砚和他对上了。只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
“因为别人不愿意签。这份东西,谁签谁担责任。他不识字的,签了也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审判长敲了敲槌。被告人的回答要围绕事实。我说的就是事实。
审判长没有再说。他让公诉人继续。公诉人继续出示第九组证据的其余部分,包括同一批的十二份验收资料。十二份。签字栏第二栏,都是同一个名字。程砚盯着投影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投影仪的风扇在响。那三个字投在幕上,边有点虚。幕布的右下角卷了一点边。投影仪搁在一张小桌上,镜头那里亮着一团光。程砚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一笔一笔的。雷振忽然开口。审判长。说。
这个案子,我认。该我担的我担。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说。
法庭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不是老板。”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谁是老板。
雷振笑了一下。那一笑很短,收得也快。
“我说了。今天坐在这儿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审判长追问了三次,他再没有开口。笔录记完了,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一点四十,休庭。程砚走出法庭。走廊上人一多,空气就热了。走廊两边是深色的木门,一扇挨着一扇。有人靠着墙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程砚。一个人从侧门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是老记者邹明。
我等你半天了。里面怎么样。
他说他不是老板。邹明把录音笔按掉,看了看两边。
那句话我早就知道。我等的是另外一句。哪一句。
邹明看着他。等他哪天说,签字的那个程建军,是谁的人。
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在地砖上。地砖是浅色的方格,缝里嵌着灰。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很闷。邹明的录音笔上有几道划痕,外壳用胶带缠过。有人从他们身边过去,脚步声一响就是一片。
你觉得他会说吗。不一定。可有人会说。
谁。邹明把录音笔收进包里。
你爸。你爸现在在外头了。程砚看着他。你去找他做什么。
“我不找他。我找的是他当年画的那张图。第三页上那个虚线框——那东西只要被人看见,这个案子就不用再靠雷振开口了。”
程砚沉默了两秒。那张图在我手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邹明的眼睛。邹明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在等你。
走廊尽头,有几个记者围了上来。同学,你是家属吗。
是不是‘那个程砚’啊?
程砚站在那儿。周桐挡在他前面,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周桐把两只胳膊张开了,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我不接受采访。就说一句。
程砚停了两秒。他没有提高声音。周围的话筒往前伸了一排。
“我只想说一句。那二十七根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人群静了半秒,接着录音笔又递上来一片。邹明伸手把他从人堆里拽出来,一路拽到台阶下。太阳很晒。台阶下面的地是浅色的,晒得发白,晃眼睛。路边的梧桐叶子耷拉着。停在树下的车里没有人,玻璃反着光。
周桐把衬衫的领子解开了一颗扣子。你刚才那句话。明天能上报纸。
能上吗。能。有人压了三十年,压不动了。
程砚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台阶。林晚站在门岗旁边,没有过来,只远远地看着他。门岗的玻璃反着光,她的影子在光里很浅。他冲她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走了。周桐在旁边小声说:“她怎么不跟你说话。”
她不方便。你们俩……别问。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周桐走在他左边,替他挡着自行车道那一边。走了一段,谁都没提林晚。路口的红绿灯在跳。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马路,车铃响了一串。刚走到路口,有人从后面跟上来。
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深色外套,头发很短,手里什么都没拿。他走到程砚旁边,和他并排走。
程砚同学。程砚停下。
你是谁。年轻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什么都没有印。号码底下没有名字,也没有公司,纸面干干净净。
我们老板想见你一面。
你老板是谁。年轻人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程。
年轻人说完,把名片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快,一次头都没回。程砚站在路口,低头看那张纸片。纸片很硬,是那种印名片用的纸。只有一串号码,十一位。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不知道。
那你打吗。程砚把名片折了一下,放进内袋。不打。他会打给我。
名片在口袋里硌着,边角很硬。路口的绿灯亮了,两个人跟着人群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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