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六点半起的床,七点就到了报亭。他一夜没睡实。躺下的时候,天已经有点灰了。邹明的文章发在二版,占了整整一版。标题五个字:二十七根桩。程砚在报亭买了五份。
五份。一份留着,一份给父亲。其余的,他还没想好。他把最上面那份卷好。老板娘认得他,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她大概见过他天天买报。今天这一版,她也知道不一样。他把五份卷起来,塞进书包侧兜。
小伙子,今天这报纸,好多人买。是。
上面这名字……她没把话说完。手指在报纸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我不知道。
老板娘没再问,低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他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有一条街的早餐店刚开门,油条的油烟飘出来,混在早上的凉气里。他闻见油条味,才觉出饿。
这条街平时也是这个样子。今天看起来,什么都不一样了。文章写得干净。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他先看了字数。一整版,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邹明没有用“本报独家”,没有用“震惊”,也没有用“黑幕”。他只是把三样东西摆在了一起:一九九四年的那份《暂行办法》第九条,一九九六年三月十日打完的二十七根桩,和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日那份写着“原状场地”的勘察报告。
三样东西,三个时间。摆在一起,中间那条线自己就出来了。后面附了一张图。是他父亲画的那张支护图,第三页。报纸印出来的图,比复印件清楚。线条一根根都在。那个虚线框被放大了一圈,旁边一行小字:已施工区。
程砚站在人行道上,把那一版看了三遍。第三遍他看的是图,不是字。图上没有人名。
邹明给他的说明里写过——这张图是复印件,图签那一栏在另一个版本上,这一版没有。可程砚知道,邹明知道,也有人知道。这个“也有人”是谁,他心里有名单。图上那个框,是程建国画的。
那是他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也是他父亲最想要人看见的东西。现在,吃早饭的人都看见了。报亭那份已经卖光。他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纸边在他胳膊下露出来一截,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
报纸在他胳膊底下有点沉。走到校门口时,有两个男生从他旁边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两个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他吧。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哪个。就那个,土木的。
程砚没有回头。这半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上午第二节课,辅导员在楼道里叫住他。
程砚,来一下。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门关上之前,走廊里有人往里看了一眼。
“今天的报纸,我看了。上面提的澄水旧改,跟你家里有关?”
有关。
“学校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问情况的,一个是……不太好听的。”
他听懂了。学校是在问他扛不扛得住。什么内容。
“我不转述。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需不需要学校帮你做点什么。”
程砚想了三秒。三秒里,他想到的是母亲。不用。谢谢老师。你确定。确定。
下午两点,陆氏集团发了一份声明。声明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写好的。他把那四段读了两遍。邹明把声明转给了他,后面跟了一句:别理。
程砚是在手机上看到的。声明一共四段,措辞很稳:一是公司一贯依法合规经营;二是报道所涉项目系历史遗留,与公司现经营无关;三是公司保留追究不实报道法律责任的权利;四是公司经营正常,资金链稳健。
四段话,一句事实都没有。声明的落款时间是十四点零二分。下午三点,陆氏集团的股票跌了七个点。他不炒股。可他知道七个点是什么意思。两点半的时候,程砚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爸。在。
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村口小卖部有。上午我买了两份。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怕。上面那张图,第三页。
我看见了。三个字,说得平静。像是早就知道那上面会有什么。程砚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边。树影落在他鞋面上。
我想把它交出去。完整的,带图签的那一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交。
一字。没有停顿,没有条件。爸——
程砚。那张图上,有我的名字。
名字两个字,他是在提醒,也是在交底。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画那个框的时候,就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张图,站在我面前说,程建国,你当年到底知道多少。”
这段话他第一次听父亲说得这么长。那你现在怕吗。
那头停了一会儿。我等这天,等了三十年。我怕什么。
三十年。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和父亲的白头发对了一遍。下午四点,程砚在一家茶馆见到了邹明。楼梯在他脚下响了一下。不是上次那家。这家在城南,二楼靠窗,下午没什么人。
邹明比他先到,桌上摆着两台录音设备,一台开着,一台关着。你自己来的。
对。程砚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袋子比上次厚。里面是原件,还有图签完整的那一页。邹明没有马上打开。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邹老师。
“这里面是你爸的签名。登出去,他就不是那个‘被冤枉的人’,他是‘签了字的人’。这两个说法,在别人嘴里差别很大。”
这句话邹明说得很直。他听完,手指在纸袋上按了按。我明白。
他明白的东西比他说的多。他明白,这东西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还交。
他把纸袋又往前推了半寸。纸袋在桌上滑了半寸。交。
邹明把袋子打开。他拉开绳扣的时候,手很轻。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看完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然后他把那台关着的录音设备也按开了。两台机器一起亮起红灯。茶馆这一角安静下来。
程砚。我们现在开始。
这句话之后,他说的每个字,都有了去处。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河堤上的灯比他进去时亮。程砚沿着河堤往东走。走到第三棵柳树下,他看见林晚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站在灯下,影子短短的一截。你怎么在这儿。
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她的语气是平的。听不出着急。程砚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对不起,在见一个人。邹明。你怎么知道。
“今天报纸上那篇,署的是他的名字。文风我认得。”
她把纸袋递过来。什么。
两个面包。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粥。
面包还是热的。粥的烫气把塑料袋蒙了一层雾。他把袋子换到左手。程砚接过来。河边有风,水面一层一层地黑下去,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提今天的事。
学校找你了吗。找了。怎么说。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你怎么说。我说不用。林晚沉默了一段。
“程砚。你现在的处境,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查陆家,是学生查公司。从今天起,是实名的人跟实名的人对上。他们会先查你家里,再查你身边所有人。”
实名对实名,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她停了一下。
包括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程砚脚步慢了半拍。那你怕吗。
“我不怕。我是提醒你。”
她说“提醒”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斜着落下来,落在她的眉毛上、鼻梁上,一直到下巴。程砚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扎头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边上,她没去拢。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林晚。嗯。
要是我现在让你走开,你会走吗。
会。那我就不说了。
林晚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他把这个笑记住了。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林晚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走到一盏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程砚也停了。
她伸出手,把他外套上翻起来的领子按下去,按平了,才把手收回来。手指碰到领子的时候,有一点凉。你领子翘了一路。
这句话像一句普通的埋怨。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那张名片上的——名片上的号码他已经背下来了,十一位,一个都不差。十一位数字,他在心里滚了半年。不是这一个。
这个号码是另一个。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快了。程砚站住。他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一下。屏幕的光照着他。他看了林晚一眼。
接吧。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他也稳下来。程砚按下接听键。
喂。那头是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背景里没有别的动静,很静。
程砚吗。声音比他想的轻。我是。我是程建军。
这个名字,他等了很多天。河面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把岸边的柳枝刮得斜起来。他站到一棵柳树底下,树影把他罩住了。程砚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地攥紧了。那头又说了一句。
“你别叫我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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