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响的时候,程砚看了林晚一眼。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他腾出距离。她退开的时候,鞋底在堤上磨了一声。她站到他的侧后方,眼睛看着河面。河堤上没有人,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点凉。
这个点,跑完步的人回去了,散步的还没出来。堤上只剩他们两个人。柳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脚边。他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往下说。他把手机换了只手。程砚站在柳树下,听见风声从话筒里过了一遍。
同一条河边,隔着一条河。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问了个人。谁。
你不用知道。你在河边上吧。他把这句在心里放了一遍。这句话让他后颈一紧。程砚抬头看了一眼。河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对岸的灯隔着水,被风晃得碎成一片。
你在哪儿。我在一个能看见你的地方。
程砚沿着河堤扫了一遍。他的手搭在眉骨上挡着光。对岸的柳树下面,站着一个人。很瘦,穿一件深色的外套,隔得太远,看不清脸。那个人站的位置,不在灯底下。灯光照不到他站的那一段。
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贴在腿上。那个人站得很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隔着一条河,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给你打个电话,就这一件事。”
一个电话,从河对岸打过来。我该叫你什么。
那头停了一下。别叫。非要叫,就叫我老程。
老程。他听着这两个字,喉咙有点紧。他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
工地上都这么叫?都这么叫。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林晚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她只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她把手插进口袋,像是要把自己也收起来。
报纸我看了。上面那张图。
他把手机换到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他把手机换到左手。
程砚没说话。第三页。嗯。上面画了个框。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隔着电话,他也能听出来,这句话是放慢的。程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
你怎么知道。这是他今晚第一个问出口的问题。那头笑了。那笑声很轻,不是高兴的意思。笑完之后,那头停了几秒。我看过。你识字吗。
我不识字。我认得图。他把手机贴紧了点。
认得图,这三个字说得很平。河面上的风大了一点,吹得人脸发紧。
“那是零零几年以后的事了。他们拿来一摞纸,让我签。签的时候,他们会把要签的那一页折个角,翻到那儿,指给我看,我就在那一栏描。”
折角。程砚记下了。翻到哪儿,签哪儿。描什么。
描我自己的名字。描了三十年,闭着眼也能描。
这话他说得很淡。三十年。从描名字开始,到描名字结束。那张图呢。
“那张图不一样。那张图上面有个框。框是虚线画的,边上写了几个字,我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那个框是什么意思。你爸画的。
程砚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
“我一看就知道是他画的。他画图,收笔的时候会往回带一下。别人不带。”
他把这句话记在手机上。收笔往回带——一个不识字的签字人,看出来了。就凭这个。
“光凭这个我不敢认。后来他们又拿了好几张这个系列的图让我签,每一张上面都有那个框。”
好几张,每一张都有。这不是记号,这是说话。都有。
一张不落。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程砚没有出声。
“我懂一件事。他不是画给他们看的。他是画给我看的。”
河对岸的人影动了一下,很短的一下。风把柳枝刮得往一边倒。他想让我知道,我要签的那一页底下,有桩。
有桩。有桩的地,签了字,就是签字的人担着。程砚的眼睛有点发酸。他把头仰起来。那你就签了。
我就签了。我不识字,可我知道那一页上头有东西。
他停了一下。我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我签的每一份,我都留了一份。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紧。这句话,是今晚第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程砚站直了。他把背从树干上离开。你说什么。
“他们让我签,签完就收走。可他们收走的是原件。他们不知道我有一台照相机。”
照相机。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敲了三遍。照相机。
很小的一台,二手的。我签完,就把那一页拍下来。拍了二十九年。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二十九年。他把每一份,都留在了自己手里。河面上开来一艘货船,船灯把水面照出两条长长的亮痕,又慢慢合上。水声从船底传过来。
照片是什么样的。黑白。有时候工地上没灯,拍出来只有半张。可字是在的。
他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张也是证据。字在,人就在。那些照片在哪儿。
在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你现在不用知道。他把这句话说得没有一点商量。怎么不能问。
因为你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句话不好听。可他知道,是真的。程砚握着手机。第一次签字是什么时候。
那头想了几秒。九七年夏天。在柳树沟。
柳树沟三个字,他听得很清楚。程砚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那天他们把一个塑料夹子递过来,翻到一页,用铅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画完把铅笔别在耳朵上,说,你在这道线上面写你的名字。”
铅笔。折角。这两个细节,对得上。你写了。
我写了三个字。写了很久。写完,那个人把纸抽走,说了一句,以后就这样写。
以后就这样写。一句话,定了三十年。程砚站在柳树底下,喉咙里像塞了东西。你要是想看,先答应我一件事。你说。别再找我了。为什么。
“我不重要。我签过的那些纸上,有别人的名字。那些名字比我重要。”
他的分量,他自己算得比谁都清。可你是签的人。
对。我是签的人。所以只要我一露面,那些纸就全废了。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在工地上。哪个工地缺人,我就去哪个。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做什么。我这张脸,工地上有十万张。这句话里没有一点自嘲的味。程砚握着手机,站在柳树底下。
有一件事我跟你说一下。说吧。
你爸在里头那几年,我给你家汇过钱。
程砚的手抬起来,扶住了树干。树皮在他手底下是凉的。汇到哪儿。
“你们乡的邮局。一年一回,不多。没写名字。”
他把另一只手也扶上树干。没写名字。汇款单子上,一个字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汇。
因为我签过的东西上,有你爸的名字。
他把头低下去。这句话像一个结,把两个人扣在了一起。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他一直想停手,我知道。我知道三个字,他说得比别的字都实。
程砚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河面上的灯。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停了很久。我不回来。
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寸。三个字,说得没有缝。程砚听见那头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铁皮被风刮了一下。那声音响了一下就停了。工地上的夜。铁皮,风,还有一个人。那头很静,静得能听出是野外。
那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风声把话筒磨了一会儿。
“你爸那张图上写的字,我后来问过人。人家告诉我,念‘已施工区’。”
为了这四个字,他去问了人。我见过那个框。
“我这辈子不认识别的字。‘已施工区’这四个字,我记住了。”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一个不识字的人,把图上那四个字,记得比谁都牢。程砚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电话不要存。等一下——
你要是在河对岸找我,你就看不见我了。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地响。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程砚抬头。对岸柳树下面那个人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往上游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他没有喊。喊了,也没有用。
隔着两三百米的河面和一整条夜风,程砚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能看清那是一件深色的、洗得发旧的外套。那件外套的肩线,塌下去了一点。那个人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抬手按了按领子。这个动作,今晚他刚被人做过一次。
然后他转身,走进柳树影子里,很快就不见了。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天坐在门槛上说过的一句话——那张图上那个框,是画给谁看的。父亲那天没说。程砚举着手机,站在河堤上,没有动。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谁。她等他说。不问第二遍。程砚过了几秒才回答。
我二叔。三个字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林晚没有追问。她把保温杯从纸袋里拿出来,塞进他手里。杯壁是烫的。她大概把袋子裹了一路。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喝口热的。
程砚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小米粥,还烫着。一口粥下去,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化开了一点。他呼出一口气。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抬头又看了一次河对岸。对岸的路灯亮了一盏。堤上的风小了一点。
柳树还站在那儿,风把枝条整条往一边吹。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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