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纪云舒的电话打来。程砚在图书馆四楼,走到楼梯间的窗边。窗台上的灰被他袖子扫了一道。
三个人,我给你念。他把本子摊平在窗台上。他把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念。
“第一个,钱志远。一九九六年,临江县勘察设计院的勘察室主任,那份报告的技术负责人。二〇〇六年退休,二〇一三年病故。”
他把这行字写在纸上。死了。
他把这个字写下来,又划掉。他把这行字划了一道。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程砚把本子摊在窗台上。窗台上的光偏白。第二个。
他把笔帽从笔上拔开。
“关月成。一九九六年,临江县建设局的干部,管报建审批。一九九九年调市里,二〇一二年退休,现在住在城南宁安小区。”
他和关月明是什么关系。他把两个姓并排写在一起。他把笔停在这两个姓之间。
堂兄弟。关月明比他小九岁。程砚的笔停在纸上。
第三个。他把笔尖移到下一行。
吴长庚。一九九六年,勘察院的绘图员,那年二十六。报告上那份钻孔图是他描的。
现在呢。他把手从窗台上挪开一点。他把笔尖悬在纸上。
他现在在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技术负责人。报告最后一栏,审核,签的是胡 嘉。
那头沉了一下。韩玥的父亲。人已经没了。
他把三个名字连成一条竖线。他把这三个名字圈在一起。我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程砚站在窗边,很久没说话。楼下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地响。
你听清了没有。他把本子往膝上按了按。
听清了。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退休在家,一个还在他们那儿。对。纪老师。嗯。
吴长庚在一九九六年是绘图员,九八年以后去了第三建筑,对不对。
他把这两年空白圈了出来。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比我快。他是一九九九年三月入职的。中间隔了两年多,档案上是空白。”
程砚把本子合上。他把窗台上的本子拿起来。那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从头到尾。从描图那支笔开始。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晚上,程砚在操场上见了林晚。操场上的灯亮了一半。他把三个人的情况说了。林晚听完,问的第一句不是关月成。
吴长庚是技术负责人。他把三个名字排成一行。
正是。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技术负责人签不签字。
他把笔悬在纸上不动。程砚愣了一下。签。
“那他就是除了你二叔以外,另一个名字写在纸上的人。”
程砚看着她。你的意思是,先找他。他把脸侧过去一点。
“我没有说先找谁。我只是告诉你,三个人里,只有他两个身份都有——他是当年画图的人,也是今天签字的人。这种人,压力最大,也最怕。”
怕什么。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怕被人翻出来。也怕被人丢掉。她把两只手都插回口袋。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你二叔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记不记得。
哪一句。他把身体转向她。
他说他一露面,那些纸就全废了。吴长庚反过来。他一露面,那些纸就全活了。
风把操场上的沙土刮起来一层。他把领子竖起来。程砚第二天上午去了城南宁安小区。小区很老,六层的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扶手上有一层灰。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在楼道里响。关月成住五楼。
他在楼道口站住,抬头数了数层数。程砚敲了门。里面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开。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抹布。
找谁。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找关伯伯。你是谁。
我姓程。澄水来的。他把声音放平。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把门带上一条缝。程砚在门外站着。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被他抬脚的声音踩亮。过了三四分钟,门重新打开。女人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她把门开大了一些。客厅不大,靠窗摆着一把旧藤椅。窗帘拉着一半。关月成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他七十多岁,头发白得干净,脸瘦,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老年斑。他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程砚。
你是程建国的儿子。是。
长得像。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他指了指沙发。程砚坐下。沙发布面有点凉。女人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茶几上,出去了。关月成没有先问他的来意。
你爸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把水杯在膝上转了半圈。三月。
“我看报纸了。上面说他无罪。我想了想,这四个字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他把本子往腿上挪了挪。
“他不是无罪。他是没罪。这两个不一样。”
程砚没有说话。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份勘察报告。
是这件事。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关月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签过。那份报告的签署栏上,有我的名字。”
那份报告是几月做的。他把笔杆抵在纸上。
八月十七号。报告上写的就是这个日子。真的做了吗。
他把嗓子压低。他把声音压低。关月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九六年八月十七号,勘察院的人还在市里开会。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也在会场上,我们坐同一排。”
他把杯子的水喝了一口。程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那份报告是什么时候补的。
他把本子掀开一页。他把本子往膝盖上挪了挪。九月。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日期的位置。他把这两个字写下来。你怎么知道。
他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因为九月初,他们把我叫到县里签的字。签的时候,纸还是新的,装订线还没有压平。”
客厅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楼下摔了一只塑料桶,声音传上来,闷闷的。谁叫您签的。
他把笔尖抬离纸面。他把笔捏在指间。关月成没有立刻答。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一个电话。打到建设局办公室,值班的人转给我的。
他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打电话的人是谁。
他把这一行往下空了一格。
“他没说自己是谁。他只说了一句——省里十一月份要来,这个点不能空。”
程砚的呼吸慢了半拍。一九九六年十一月,省里验收。后来呢。
他把水杯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后来我签了。签完第二年,我就调走了。
他把水杯往茶几中间挪了挪。调去哪儿。
他把毯子的一角捏住。他把毯子的一角揭开又盖上。市里。一个闲职,管档案。一管十三年。
他把这句话在椅子上坐实了。他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动作很慢。
“你爸进去以后,我在市里见过他一次。隔着看守所的铁栅栏,我站在外头,他坐在里头。”
程砚的手指停在本子上。他认出我了。他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去。
他说什么了吗。他把笔从纸上挪开。他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没有。他把头低下去。关月成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说什么。
他把手从本子上收回来。他把笔从嘴上拿下来。他要说,你也签了。
他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他把笔帽咬在嘴里。程砚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把笔握在手里。关月成看着窗外。
“我这些年一直在这把椅子上坐着。不是走不动。是不想出去。”
他的膝盖往毯子里缩了缩。风把窗外的树摇了一下。程砚把本子拿出来。
关伯伯,我能不能记下来。
他把本子往膝盖上托了托。他把本子翻开。记。记得清楚点,别忘了日期。
他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程砚低头写。写到‘九月补签’那四个字的时候,关月成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你要问的话,我告诉你。
程砚抬起头。那个电话,我后来查过打过来的号码。
查到了吗。他把笔停在纸面上。
查到了。是县计经委的总机。他把笔停在纸上。屋里静了两秒。
“那个年代,计经委的电话,是要登记的。我们建设局跟他们不熟,一般不打。”
那给谁打过。他把这一行留出一段空。他把笔停在那一行上。关月成看着他。
打给一个人。陆鸿远的办公室。他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程砚握着笔,没有动。
陆鸿远。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是他。他那时候还不是老板。
他把这一行圈了起来。他在计经委下面挂了个开发公司,一年到头就做一件事——替县里把地弄出去。窗外那棵树又晃了一下。他把笔在纸上停了停。程砚把这一行字写在纸上,写得很慢。他把每个字都写完整。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他把本子按在膝盖上。关月成忽然抬起手,朝他摆了摆。
今天说到这儿。他把本子扣在腿上。
好。他把笔帽扣回去。程砚站起来。他把本子合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关月成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去找吴长庚。程砚回过头。
替我带句话。他把手从门框上离开。
您说。他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关月成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手指在毯子上点着。
就说,关月成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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