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之前,程砚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查地址。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二路,实际办公的地方还要往南,在一个料场里边。这些是他从网上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公示信息、招聘广告,对着地名找。
第二件,是给纪云舒打了个电话。
吴长庚家里有老婆孩子,一个月工资一万二。这种人不会轻易开口。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一遍。这个数他记得很清楚。拿这个数的人,不太敢赌。那你还去。
我去,但我不逼他。我只带一句话。
他没有说是什么话。纪云舒也没有问。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在城南,一排两层的活动板房,门口停着四台挖机。料场里的土被晒得发白。四台挖机三台是旧的,履带上都是泥。另一台新的,斗上的漆还没磨掉。
挖机的履带缝里夹着草。程砚是第二天下午去的。他没进去,先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小卖部只卖水和烟。他要了一瓶水,拧开,没怎么喝。四点半,板房二层有一扇门开了。一整天,那排板房里出来的人不多。
他站得腿有点麻。一个男人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抽烟。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很黑,像是染过。穿一件浅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小臂,胳膊上有两道旧疤。他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浅的。
两道疤一道长一道短,年头久了,颜色发浅。他抽烟抽得很慢。一根烟,他抽了七八分钟。抽两口,就停下来看看远处。程砚走过去。站在楼下,抬头。
吴工。男人低头看他。你谁。我姓程。
哪个程。澄水的。程建国的儿子。
男人夹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掉下去,落在走廊的铁栏杆上。栏杆上有一层锈。他没有弹。让它自己落干净。他把烟在栏杆上摁灭。摁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楼下这个人。你上来。
板房的走廊很窄,铺着铁皮。走上去一格一格地响。他放轻了脚步。铁皮晒了一天,踩上去还是热的。走廊尽头摆着一张塑料桌、两个塑料凳。吴长庚坐下,指了指另一个凳子。程砚坐下。吴长庚从工装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刮歪了。烟盒是软壳的,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瘪了。关月成让你来的。
这是一个试探。语气里一半是防备,一半是别的。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背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没说什么。他让我带一句话。说。关月成还没死。
这五个字他放得很平。像递过去一样东西。吴长庚抽烟的动作停了。他把烟从嘴边拿开。他盯着程砚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出来,走廊上绷着的那点劲,松了。那笑声很短,很干。
他还是那副样子。那副样子是什么样子,他没有解释。
他把烟灰弹到铁栏杆外面。行,你说吧。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号,那份勘察报告的钻孔图,是你描的。
他把日期放在了最前面。是我描的。
承认得很快。快得程砚都愣了一下。那十五个钻孔,是真的吗。
吴长庚没有马上答。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楼下那四台挖机。图纸是真的。孔是假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八个字,说得像在报一个技术参数。什么意思。
“图纸上有十五个孔。画得很规矩。间距、深度、编号,全对。可那不是按现场画的。”
他把烟灰在桌沿上敲了敲。按什么画的。
“按一份两年前别的地块的报告。改了名字、改了坐标、改了日期。”
改这个字,没有一点停顿。那一年你多大。
二十六。刚结婚,房子是租的。他补了后半句。像是知道,问的人迟早会问到这一句。钱志远是你什么人。
“我师傅。他说这是补手续,全行业都这么干,做完这一批就过去了。”
全行业都这么干。这句话,他大概替自己念了很多年。九份都是你描的。
“八份是我描的。零一七那份不是我描的。”
前面八份他认了。只有一份,他摘了出去。程砚的手指握紧。孔的位置呢。
“挪了。把人家那份报告上的孔,一个一个搬过去。搬到最后剩两个没地方放,我就塞在边角上。”
搬这个字,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你那时候知道柳树沟的地上已经打了桩吗。吴长庚看着他。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不会画。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早就预备好的。你怎么知道的。
一年以后。我在工地上见过一次。这一句,他看着楼下的挖机。吴长庚把烟摁灭了。
那一年我们一共补了几份。几份。
九份。八个项目。柳树沟是第三份。第三份。第一份是哪儿,他没有说。
这些项目后来有出事的吗。吴长庚抽烟的手停了一下。这一停,比前面所有的实话都重。有。哪几个。
不告诉你。你想查,自己查。
“自己查”,说得有点狠。狠底下的意思,是别把我牵进去。
程砚把本子拿出来。编号你记得吗。
吴长庚报了一串数字。报的时候他没有看任何东西。九个号,是从脑子里出来的。九个编号,前五位都一样,后面两位连着,从 017 排到 025。连号。程砚一个一个记下来。写到最后一个,他停下来。
017 这个,是哪儿的。吴长庚看了他一眼。
澄水。本来排第一,后来被挪到后面去了。本来排第一。这几个字,让程砚的手心出了一点汗。
为什么。因为那个先动工了。
先动工了。四个字,理由就够了。程砚把这一行圈起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圈。九六年三月十一号,柳树沟的桩先打了。那份报告排在后面。他抬起头。
吴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包里把信封拿出来,抽出一张照片。第三页的那张图,邹明印在报纸上的那一版。吴长庚没有接。他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
我不看。怎么不能看。
看了没用。那张图,是复制的,图签不在。图签两个字,他说得很平常。可这两个字,正是程砚要的。
图签在哪儿。图签在原始底稿上。底稿交上去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底稿在哪儿,是他下一个要问的问题。程砚把照片放回信封。我再问一句。嗯。
第三页上那条注,‘本层桩基已施工,承台按实配筋’。
吴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这一动很轻。可他看见了。是我抄的。程砚愣住。什么。
“那一版图是我描的。你爸在底稿上写了那两行字,字写得很急,笔画都连在一起。按规矩,图上的字得由绘图员重抄一遍,我又抄了一遍。”
所以那不是他的字。是我抄的。可那是他的话。他的话,这三个字咬得很实。
他停了一下。我抄的时候,看见他在旁边还画了一个东西。
一个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程砚的呼吸轻了。
什么东西。一个框。虚线画的。
一个框。就是报纸上那个框。板房走廊上的风把塑料桌吹得晃了一下。那个框,程砚的声音有点干,你描了吗。
这一次问得很急,没有忍。吴长庚盯着桌面。描了。
他的眼睛从桌面上抬起来。一个字。他放下了一半的心,又提起了另一半。程砚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他说不用写在图签上,就在那儿放着。”
就在那儿放着。放了三十年。他说过别的话吗。说过一句。哪一句。
他说,将来总有人要问这一页。这一页。他今天坐在这儿,问的就是这一页。吴长庚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口袋。你走吧。吴工——
“别再来找我了。我现在有老婆孩子,有房贷,一个月工资一万二。”
他把“一万二”说得比“老婆孩子”还重。他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是真想谢我,别写我的名字。”
写了会怎么样。因为你写了,我就得走。
这个走字是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没有说破。程砚看着他的背影。那你为什么要描那个框。
吴长庚站在那儿,站了几秒。风把他工装的下摆吹起来。走廊上的铁皮响了一声。因为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完,走廊上只剩柴油味。然后他走进了那扇门。门在他身后合上,铁皮响了一声。程砚从料场走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本子上那九个编号排成一列,前五位一样,后两位从 017 一直排到 025。
一排连号,像一排没有关严的门。他把本子翻到那一页。他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纪云舒。
“帮我查这九个编号。一九九六年补做的勘察报告,八个项目。看看这些项目现在还在不在。”
发送之前,他把每一个编号对了两遍。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想起来一件事。九份报告,编号只差最后两位,从 017 排到 025。017 到 025。数一遍,是九份。016 那份,去了哪儿。
九份里,没有 016。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很早以前记的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九八年勘探图,编号 JZ-98-017。那是他半年前在澄水档案馆抄下来的。他把这一行也发给了纪云舒。
再帮我查一个。JZ-98-017。风从料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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