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考完第二门,程砚从考场出来,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考场在一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有点晃眼。都是父亲的号码。两个电话隔着七分钟。父亲从来不打电话。这一点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他上大学以后,父亲一共给他打过两次。一次是开学那天,说到了就好。那次他在站台上,风很大。一次是三月,说我在门口。那次父亲在校门口等了两个钟头。两次加起来不到一分钟。所以这一回,他知道有事。
他把书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他站在走廊上回过去,响了一声就通了。他用手捂着另一只耳朵。
考完了。他没有把话接下去,等了一会儿。
刚考完。他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我上午去了一趟。那一卷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一点。程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
档案馆的人说,它挂在‘暂借’那一栏。要调回来才能看,十五个工作日。
这件事他记住了。记住的是那个细节。那就等。
他说这两个字用了很大力气。
我填了申请,签了名。柜台后面那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填申请的时候,把名字写得很正。她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程建国。我说是。这一卷上有你的名字。”
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路留出来。她还说什么了。
他问得很快。她还问我,以前来过没有。
他没有再往下追。再追一句,对方就会把话收回去。你怎么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听进去了。我说没来过。那是她记错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程砚握着手机。他握得手都酸了。一个管档案的人,说记错了。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两遍。程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换了之后,把身子靠到墙上。什么名字。
“借阅单上有。一九九六年八月的一张借阅单,借的人写的是我。”
他没有抬声音,也没有把话打断。他抬眼看向对面。两道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一九九六年你进过档案馆?
没有。那一年我在工地上,一天工都没停。他把这句话拆开想了一遍,又合回去。这句话他说得很硬。
那借条上的字呢。他把这层意思收住了。点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念给我听了。借阅人那一栏三个字,程建国,写得歪。”
他没有想明白。这句话里头还缺一块。歪。
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缩了缩。
“就是写得不像我。我签自己的名字,横是横,竖是竖。”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原来那一步是这么走的。他说完,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书包带子甩得很响。他没有回头。爸。你先听我说完。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别的地方,又移回来。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刚才绷着的那点劲松了。他把语速放慢了。
“档案馆门口有台阶。我出来的时候,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谁。
他抬了一下眼,又收回来。这个动作很短。他把话接了下去,语气没有变。你三叔。
父亲说,三叔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一片烟头。他把烟头都拢在一个地方。看见他,三叔站起来,叫了一声大哥。那一声叫得不响。
你等了多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两天他常做这个动作。
早上八点就蹲在这儿了。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蹲着干什么。这句话他留在心里,没有往外说。
“他一辈子都这样。小时候上山,他走不动就蹲。别人劝他,他不走。”
父亲说这句的时候,语气软了一点。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话就停在这个地方。我来过四趟。
他把身体坐正,两只脚在地面上落到实处。看什么。
他把手往回收了收,放在自己身前。看那卷东西还在不在。
父亲说,他当时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叔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了。他摁烟头的手法很重。
一九九八年,我陪一个人来借过这一卷。他想了想,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哪个人。他问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开始出汗。三叔没有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借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对方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停着。
你的。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事情又从头想了一遍。父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开口。写个不常来的。
什么意思。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这种事以后用得上。他跟着把语速放慢了。
“就是找一个平时不去档案馆的人。将来真查起来,那个人自己也说不清。”
程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靠着窗台,一直站着。楼下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响。风是从操场那边过来的。
后来呢。他站着没有动。脚下的地面有点硬。
后来他抄了一页。抄完把那一页原件拿走了。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是凉的。
你看见他拿了。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我在门口等。他出来的时候,夹子薄了一层。
他说“薄了一层”的时候,声音很轻。那一页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今天才知道那卷里少了一页。”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胸口松了一点。对面把话接了过去,接得很快。他说完,把烟点上了。
谁告诉你的。你三叔。那一卷原来是十四页。
他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有变。程砚把眼睛闭了一下。他闭了三秒。十四页。一九九六年八月的那一卷,原来是十四页。现在少掉的那一页,正是一九九六年三月。这一点他早就想过,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替他说出来。
他在心里把那件事过了一遍。三月打桩的时候,谁也不用向谁报备。桩机在土坡上立了九天。三个月以后,有人发现材料里缺一样东西。于是补一份报告,把该填的格子填上。补的时候,要往格子里填三月的数。
可三月的现场,已经不是原状场地了。所以第十四页必须消失。这一句他在心里说过一次。程砚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有点干。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被人从夹子里抽出来,揣进了上衣口袋。抽走的人没有撕,是整页抽的。
三叔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他问得很稳。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他说了。可他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他靠在墙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一点。
他说你现在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就得死。程砚握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人还活着。他停了一下才动。这一下停得很短,但确实停过。
活着。你三叔说,活着比死了难找。
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这句说完,父亲就没有再说话。挂了电话,程砚在走廊里站到天快黑。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隔一会儿就灭。他没有回宿舍。他掏出本子,翻到那张手抄的表。那一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016 那一行后面,他写过三个字:柳树沟。现在他在那三个字旁边,又写了一行。他用的是同一支笔。十四页。少一页。写完他把笔盖上。他盖笔的时候,把笔帽按到底。他不知道那一页在谁手里。他把这句话写在了心里。
可他知道另一件事——一九九八年那个借卷的人,借的是别人的名字。一个不常来的人的名字。十点半,纪云舒发来一条消息。消息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那篇《一份没有编号的报告》被转了两万多次。
他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有人找我。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人。
他把声音放平,语速也慢了半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有些时候点头比开口省事。
“一个自称是当事人家属的人。他问我,稿子里那个没有编号的,是不是一九九六年三月的那一张。”
她连这句话都抄给了他。程砚盯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你怎么回的。
他把外套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了。
“我说我不知道。”纪云舒回,“可他知道三月。”
他没有马上反应。这中间隔了几秒。程砚把手机捏在手里,站了很久。他把手机捏得发烫。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他没有跺脚,就那么站着,在黑里。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日,柳树沟的桩打完那天,那张单子有四栏。四栏里有一栏是一个手印。按手印的人不识字。可他记得那天有几根桩、多深、几点收工。他记得三十年。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两遍。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走。
路上没有人。宿舍楼下的告示栏里贴了一张新通知,期中的考场安排。他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名字排在第四行。找到以后,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四门课。三个考场。其中一门,和上学期挂掉的那门,是同一个教室。
教室号他记了两遍。他想起第一节专业课上,方承志跟他们说过一句话。第一章不用看。看懂了,说明你上学期不该挂。那时候他不懂。他只记住了那句话的口气。现在他懂了一点。有些东西不是没写清楚。
写清楚的那些,是给外人看的。是有人不想让你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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