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章 她父亲的笔记

韩玥来找他的时候，程砚正在食堂吃饭。他已经吃了一半，盘子里还剩米饭。她坐在他对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薄的。

我要走了。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去哪儿。

南方。基金会的项目结了，我下个月去广州。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路留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哪个项目。

柳树沟那个。整治项目拆成三期。一期二期查完了，三期撤了。为什么撤。

他靠在墙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一点。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刚才绷着的那点劲松了。对方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停着。

上面说是重新规划。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程砚没有动筷子。他把筷子搁在盘沿上。你是因为这个走的。

“我是因为这个走的。再待下去，我就得替他们说话。”

程砚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这是什么。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

我爸的东西。一本工作笔记，一九九六年的。

他把身体坐正，两只脚在地面上落到实处。程砚没有伸手。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下。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要走了。带着它走，我就是下一个胡 嘉的女儿。”

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食堂里人很多，勺子碰在盆上，一片响。窗口那边有人在喊加饭。

你去年就知道那份报告是后补的。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话就停在这个地方。

我去年就知道。我没说。她说得很直接。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你那时候连那一卷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以前替谁做事。他把外套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了。他没有再往下追。再追一句，对方就会把话收回去。这一句他压了很久。她抬起眼睛。她没有躲。

你早就想问这个了。我一直想问。

他没有马上反应。这中间隔了几秒。这句话他留在心里，没有往外说。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高。

“我替我自己。我妈病了三年，基金会的钱是干净的。这句话你信不信随你。”

程砚把筷子放下。筷子在盘沿上磕了一下。你翻过这本笔记。

翻过。翻过很多次。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开口。她说这话时，把杯子转了半圈。里面写的是什么。

“你想知道的那一天，写的是四个字。市里开会。”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是凉的。他想了想，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月呢。

他把这层意思收住了。点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三月也只有四个字。柳树沟事。

他抬了一下眼，又收回来。这个动作很短。这四个字她念得很慢。他三月去过。

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缩了缩。去过。他去了两趟。其中一趟他站在围挡外面，没进去。

八月十七号。他把这句话拆开想了一遍，又合回去。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这种事以后用得上。他把日期说得很清。

全天。晚上七点回的家。他连饭都是在外头吃的。程砚靠回椅背。椅背是铁的，靠上去有点凉。报告上写着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日。那天，签报告的人在市里开会。

还有别的吗。有。他抄过一份目录。

她说完，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她把信封推过来一点。

“你自己看。我不想再念了。”

程砚把信封打开。封口是用浆糊粘的，他用指甲挑开。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绿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本子比手掌大一点。他翻开。字很小，一行一行写得很密。用的是蓝黑墨水。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的两面都写满了。他展开。展开的时候纸响了一下。是一份目录。手写的，十四行。每一行前面是页码，后面是一句短话。页码用的是阿拉伯数字。一、批复。二、会议记录。三、会议记录。四、图纸目录……一行一行往下。前十二行他看得很慢。

第十三行写的是“勘察报告”。第十四行。第十四行被一道横线划掉了，划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一点。那一道线是从左往右划的。

这一行是谁划的。他把呼吸放慢，等那点感觉过去。

我。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起来。他把声音放平，语速也慢了半拍。他把手往回收了收，放在自己身前。程砚抬起头。

“我八岁。那天晚上他不在家，我翻他的本子。我看见这一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就划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你父亲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没骂我。她说“没骂我”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白开水。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阿姨开始收盆，铁盆摞在一起，声音很响。

他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程砚看着那一行。那道划痕下面的纸是干的。十四行。目录上原来有十四行。

那卷里少了一页。他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有变。

我知道。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她说得很干脆。

你怎么知道。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两天他常做这个动作。

“因为他抄这个目录的时候是一九九六年九月。他抄的那天，第十四行还在。”

食堂的广播开始放音乐。放的是一首老歌。韩玥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她把包背到肩上。

程砚。这件事他记住了。记住的是那个细节。

你说。他没有抬声音，也没有把话打断。

“我爸在那张纸上签过字。我不想替他说他是被逼的。”

那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要走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出声。说完她笑了一下。她走了两步，回过头。她回头的时候，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最后一句。你讲。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那一卷上的名字，不只三个。”

他停了一下才动。这一下停得很短，但确实停过。人从她身边来来回回，谁也没有回头。门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下。程砚一个人坐了一会儿。食堂里的灯关了一半。他把本子收进包里，走出食堂。包很沉。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刚亮。教学楼一排灯亮着，操场上有跑步的人。他没有回宿舍。他在操场外面站了一刻钟，等林晚下课。他站的位置在灯光外面。

你手里拿的什么。一本笔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谁的。

韩玥父亲的。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后背。他没有想明白。这句话里头还缺一块。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林晚抬起头。她抬起头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书。

她把它给你了。她要走了。

他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林晚没有马上翻。她先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过了吗。

他抬眼看向对面。两道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看过了。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再看一遍。我看东西的时候，眼里只有我想找的那一件。”

他抬眼看了看，又收回来。林晚把本子翻开。她翻的时候用的是指腹。她看得很慢。每一页她都停一下。翻到那张目录的时候，她停住了。她停在那道划痕上。程砚，你听我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听进去了。嗯。

第十三行是勘察报告。他忽然明白了一点。原来那一步是这么走的。

怎么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有些时候点头比开口省事。

报告后面一般还跟着东西。验收、结算、付款。可他抄到报告就停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因为他只抄到那儿。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胸口松了一点。

不。因为他抄的时候，那一卷只有十四页。

程砚看着她。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你是说，后来那一卷变厚过。

林晚把本子合上。她合的时候，把封皮抹平了。也可能变薄过。

程砚没有说话。他把本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只剩最东边那两盏还亮着。灯灭的时候，操场上一片黑。

这本子你打算放哪儿。不带在身上。

那放哪儿。有一个地方。我明天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地方。我陪你去。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别的地方，又移回来。不用。

他站着没有动。脚下的地面有点硬。

你上次也说不用。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程砚看了她一会儿。他看了有十秒。那你去。

程砚坐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张对折的纸。林晚已经走了。他没有立刻翻开那本笔记。他先展开目录，从第一行往下数。他是一行一行地数。一，批复。二，会议记录。三，会议记录。四，图纸目录。五、六、七，一直数到第十三行：勘察报告。

中间那几行都是会议记录和图纸的批复。第十四行被划掉了。他数了三遍。三遍的数一样。十四行。一道划痕。划痕下面的纸，是干的。干得很干净。他把纸折回去，夹进本子里，又翻开第一页。折回去的时候，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折。

深绿色的封皮。字很小。封皮的内侧印着一行厂商的字。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字：本子用完就还，不要留在办公室。程砚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这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色比别处深。一个人在工作笔记的第一页写下这句话。

说明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留在办公室。这句话不是写给自己的。说明他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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