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五金店

周六一早，程砚坐了第一班车回澄水。车上没有几个人。车到城关镇是九点。他在车站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他没有先回家。他怕父亲问他回来干什么。他把这个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沿着那条老街走了一段。

街两边的门脸大多还没开门。澄水县城关镇的那家五金店，门脸跟两年前一样。蓝底白字的招牌，边角卷起来一块。招牌上的字是用油漆刷的。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放着一台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

程砚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人。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账本。谁。里屋传出一声。我。哪个我。程砚。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那几秒里收音机还在响。三叔程建业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把扳手，左手小指少半截。他把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看了程砚两眼，把扳手放在柜台上。扳手放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你爸让你来的。我自己来的。

那我不说。我还没问。

三叔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小板凳，坐下来，点烟。他点烟用的是火柴。你想问一九九八年的事。是。

“你爸昨天打过电话了。我说了，别告诉你。”

可你也说了，那人还活着。三叔抽了口烟，没接。他把烟在手里转了半圈。程砚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坐。货架上摆着一排挂锁，铜的，铁的，大小不一样。锁上都挂着标签。三叔。嗯。

一九九八年你陪的那个人，今天还活着。三叔的手指在烟上敲了一下。那一下把烟灰敲掉了。

活着。可他走不了路了。

程砚看着他。他没有把话说下去。郑守业。

三叔把烟往地上一摁。他摁的是鞋底。你怎么猜到的。

“你不告诉我，我就猜。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八年在县里管过报建、后来又被一笔带过的，就那么几个人。”

三叔看了他很久。他看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是他。那年三月来的。

抄东西的时候，你在旁边。

我在旁边。他抄一页，停三回。停的时候他就闭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他说的时候，学着那个样子把眼睛闭了一下。想什么。

想他该不该拿。他闭了三回眼睛，最后还是拿了。他那天来干什么。

借卷。他要一个会写字的人。他说完，把烟灰弹了弹。程砚皱了一下眉。

为什么要会写字的。因为他手抖。那一年他才四十岁，手就开始抖了。

抖得厉害吗。写一页要停三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现在呢。

现在坐轮椅。他闺女天天给他擦手。柜台外面的街上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子碾着水泥地，一阵响。那声音过去以后，店里很安静。他抄了。

“抄了。一字不落。抄完就把那一页原件撕下来，折成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他说“撕下来”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他说，这一页我拿走，别人就少一个把柄。”

谁的把柄。三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爸的。程砚站在那儿没有动。他把手插进了口袋。你为什么陪他去。

“因为他找到我头上来。那年我刚盘下这个店，欠着一万八。他站在柜台外面，说帮我抹掉。”

你答应了。我答应了。一万八，那时候能买半间门面。

他说完，把烟点上。后来抹了吗。

抹了。可我一直没还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的烟灰。

你还什么。我把那一页记了三十年。

程砚想起三个月前那间客厅。藤椅，薄毯，手背上的老年斑。那些细节他记得很清楚。老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不是走不动，是不想出去。那时候程砚以为那是悔。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想，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四十岁就开始手抖的人，知道自己迟早写不了字。所以他要趁还能写的时候，把那一页抄下来。抄下来，再拿走。再把它拿走。

那张单子上，有我爸的手印。有。

他说得很干脆。可印上去的不只他一个。

还有谁。三叔不答。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三叔，你听我说。

我跟你说实话。那天去，我也抄了一份。

程砚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你抄了一份。

“他抄原件，我在旁边抄底。他不知道。我说我在写货单。”

那份底呢。三叔看着货架上那排锁。他看了很久。

二〇一六年烧了。为什么。

“那年有人给我送了二十六万。钱到手那天晚上，我把它烧了。”

程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店里的收音机还在响。你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吗。

三叔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摸出一盒火柴，又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里转了转。记得。你念。

不念。你拿纸来。程砚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把笔放在柜台上。那一页是干净的。三叔把烟架在耳朵上，拿起笔。他把笔在手里攥了一下。他握笔的样子很难看，像一个刚学会的人。

那天你教我二哥写字，教了半个月。

三叔的手停了一下。他停在纸的上方。半个月零一天。最后一天他自己写出来的。

你为什么教他。因为有人让我教。

他说完，把笔尖落在纸上。是谁。

送钱来的人。他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横。他画得很慢。那一横很长，很平。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这是什么。这是桩。一根一根往下画。

他又画了一横。这一横比上一横短一点。再一横。画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把笔放在纸上。

你爸站在第二根旁边。他那天穿一件灰褂子，袖子挽到胳膊上。你还记得。

我记得。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站在那么多人前面。

他说完，把纸推开一点。程砚没有说话。他看着纸上那七道横线。货架上的挂锁一排排挂着，铜的，铁的，大小不一样。有一把锁上还挂着钥匙。三叔，你告诉我。

“你别问了。你想问的那个名字，印在单子最下面那个方格子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方格子。

对。四栏里，只有那一栏不是手写的。

程砚把本子合上。他合得很轻。

“三叔，二〇一六年给你送钱的人，长什么样。”

三叔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他没有点。

穿夹克。三十七八岁，说话不重。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他说，三叔抬起头，麻烦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放回耳朵上。店门口的风把招牌吹响了一下。招牌响了两声。程砚站了一会儿，把本子塞进包里。他把包的拉链拉上。

三叔，我走了。走吧。

我下次来，给你带一条烟。三叔笑了一下，摆摆手。他笑的时候，只有半边脸动了。

“别来了。你一来，我这店就得关三天。”

程砚从店里出来，把门帘放下。铁门框上有一道被绳子磨出来的槽，槽里积着黑灰。他顺着老街往回走，路过一排关着的卷帘门，有一家半开着，里头是理发店，转灯不亮，椅子上搭着一条白布。

走到镇口，他上了回县城的车。车上人多了些，有人挑着两只鸡笼，鸡一声不叫。他把书包放在膝上，手一直按着夹层那一块。纸袋子还在，硬硬的一角顶着指节。

车过一个岔路，路边立着一块蓝牌子，写着前方施工。他看见那片被围起来的空地，围挡是新喷的白，上面印着一行字。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车就过去了。

回到宿舍是傍晚。他把纸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平。同屋的人还没回来，阳台的门开着，风吹得窗帘贴在墙上，又揭起来。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开，用杯子压住。

他把窗帘压好，回身把台灯打开。灯管有一头是黑的，光只照住桌面的一半。他把那本规范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压在纸袋上面。压完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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