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画得很慢。他画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他先在纸的最上面画了一条横线。那条线摆在纸的上缘。
抬头。什么字。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他把笔帽摘下来。临江县柳树沟地块,现场记桩记录。
程砚写下来。他写的是正楷。
“下面一行是编号。016,印上去的,不是手写。”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起来。再下面呢。他往前凑了一点。
再下面是一张表。一格一格。柱号,入土深度,桩长,一根一行。
他想了想,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共有多少行。
他问得不快。二十七行。
程砚的笔停了一下。他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七根桩。这个数字他在别的纸上也写过。
表下面还有一栏吗。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有。四栏。他说得很干脆。他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四个位置。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
施工。记录。见证。监制。程砚一个一个写。他每写一栏,就把笔抬一次。
施工那一栏是什么。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这种事以后用得上。一个手印。手印。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红的。按得歪。我看得很清楚,那一下没按上,他手抬起来又按了一下。”
程砚的笔尖停在纸上。他没有往下写。记录那一栏。
他问得很慢。周德海。三个字,写得很清。
他停了一下才动。这一下停得很短,但确实停过。见证那一栏。他把笔握紧了一点。
“你爸。也是三个字。他那三个字写得比我好。”
监制那一栏。三叔没有马上说。他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架回去。
一个章。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
什么章。他问得很快。
方的。红的。四个字。他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慢。
哪四个字。他把身子往前倾。
“我不认得。那是篆体,弯弯绕绕的。我只认得其中一个字像火。”
程砚握着笔,很长时间没有动。他把那个字在心里画了一遍。像火的字。他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他在一个地方见过那个章。
一九九八年三月,郑守业辞去临江县城乡建设局副局长职务的批复下面,有这么一枚方形的私章。那时他凑近去看,四个字,篆体。前两个字是陆鸿远。照片他留在手机里。
三叔。他把这句话拆开想了一遍,又合回去。
你说。他把东西放下,放得很轻。
那张单子最下面,还有别的字吗。
他问这句的时候,笔已经放下了。有一行小字。是印上去的,最下面那一行。
写的什么。他靠在墙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一点。他往前坐了坐。
本表一式两份。一份交建设局,一份留监制单位。
程砚把这一行写下来。他把这十个字写得很大。写完他看着这行字。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一式两份。一份建设局,一份监制单位。可程砚在那卷里看见的,是一式三份的勘察报告。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三叔,那张单子,你确定是一式两份。
确定。我当时还念了一遍,心里想,两份太少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有些时候点头比开口省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那种纸,你要是想赖,两份都很容易烧掉。
他把话头收住,没有再往下讲。
三叔,那张单子上的人,你都认识吗。
程砚把笔放下。三叔抽了口烟。烟从他鼻子里出来。
记录的是周德海。见证的是你爸。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开口。施工那个呢。
他把外套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了。他把声音放平,语速也慢了半拍。三叔抽烟抽到最后一截,手指头都烫了。他一直没有把烟拿开。他把烟头摁在柜台上。柜台上留下一小片灰。
“我不认识。那年他穿一件蓝布褂子,站在最边上。”
多大岁数。他把身体坐正,两只脚在地面上落到实处。
二十出头。他说得不太确定。
叫什么。三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下了。你叫他二叔。
程砚的手停在纸上。他没有抬头。这一次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笔摆正了。他想起一九九六年那张单子上四个位置。那四个位置他在脑子里排过很多遍。施工那一栏的手印,按得歪,抬起来又按了一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跟着工头去干活,工头让他按个手印。他按了。按的是一个指头。按完第二天,工钱就结了。柜台上的老式挂钟走得很慢,一下,一下。那声音在店里很清楚。外面的街上有风,把招牌吹得响。
响声是隔一会儿一下。三叔,那个人是谁。
“你别问了。我二哥十九岁那年,跟着工头去柳树沟干活,一天挣六块钱。工头让他按个手印,他就按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原来那一步是这么走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三叔把纸从柜台上抽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他推回来的时候,纸角对齐了柜台边。
“他只知道一件事——按了手印,第二天工钱就结了。”
他没有抬声音,也没有把话打断。那半年以后,有人教他写字。
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缩了缩。
“是我教的。我当时也没多想。有人给钱,我就教。”
他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有变。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货架。给钱的人是周德海。
他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上。是。
他坐直了些,肩膀也跟着沉下来。他说完,把扳手挪了个位置。程砚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他转了两圈。
三叔,我再问一句。这句话他留在心里,没有往外说。
你问。一九九六年,周德海在柳树沟管什么。
三叔抬起头。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管发工钱。
程砚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本子里。他沿着折痕折了两折。三叔,还有一件事。
他把手往回收了收,放在自己身前。你讲。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抬眼看向对面。两道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三叔低下头,把那把扳手拿起来,又放下。他放下去的时候没有对准。
“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每年往澄水乡邮局汇一次钱。”
他没有马上反应。这中间隔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后背。
“因为我替他汇过一次。二〇一九年,他腿伤了,让我去。”
他站着没有动。脚下的地面有点硬。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两天他常做这个动作。他说完,把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汇款单上写什么。他没有想明白。这句话里头还缺一块。
收款人那一栏,他让我空着。他没有再往下追。再追一句,对方就会把话收回去。
就写地址。就写地址。澄水县城关镇,老槐树巷,程家。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刚才绷着的那点劲松了。他把这个地址念得很慢。程砚握着笔的手动了一下。他把这个地址在心里对了一遍。那是他家的老地址。巷口那棵槐树他记得。他小时候在那儿住过五年,后来才搬上楼。
一年多少钱。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胸口松了一点。
一开始是五百。后来一千二,再后来两千。他说完,把烟架回耳朵上。
汇给谁。他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
“不写名字。只写一个地址。”
他把呼吸放慢,等那点感觉过去。什么地址。
他把这层意思收住了。点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你家的老地址。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程砚。程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把笔帽扣上了。柜台上的老钟走到十一点,响了一声。只响了一声。
三叔,最后一个问题。他抬眼看了看,又收回来。
讲。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路留出来。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是凉的。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话就停在这个地方。
二〇一六年,那二十六万是谁送的。三叔没有答。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把那把扳手拿起来,放回工具箱,盖上盖子。
“一沓一沓的,装在米袋子里。送钱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完,把工具箱的搭扣扣上。什么话。
这件事他记住了。记住的是那个细节。他说,这钱是买那半张纸的。
程砚把笔放下了。你给他的是假的。
我给了他一张薄的。真的烧了。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别的地方,又移回来。他说得很平。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可他现在知道了。
他退开半步,留出一段距离。他说完,看了一眼门外。怎么知道。
三叔看了一眼门外。门外的街上没有人。因为你来了。
说完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程砚把本子收起来。他把本子塞进包的内袋。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招牌的影子拉到了街上。老街上有人在收摊,竹筐摞在板车上。板车停在路边,占了一半的道。
他站在街口,把三叔画的那一排横线又数了一遍。二十七根。他把这个数又记了一遍。二叔站的那一根,靠东边第二。这一点他记在了本子边上。他掏出手机,给三叔发了一条消息。
“二〇一六年送钱的人,还说过别的吗。”
过了十分钟,三叔回了一行字。他站在车站的牌子底下等的。他说,以后不会再来了。
程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他转身,往车站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64章 监制》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