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半,程砚到了城东花市。巷子口那家卖鱼的收了摊,地上剩一摊水,反着天光。往里走,大半的店都关着卷帘门,只有一家修鞋的还开着,老师傅坐在门口摇缝纫机。踩过去的时候,鞋底带起一点水。
缝纫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他脚底下踩着踏板,手上的活没停。守业花木的门开了一半。门头上那块牌子,字是手写的。郑蔓在里头,正把一排花盆往纸箱里装。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嗯。钥匙带了吗。
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缩了缩。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是凉的。他没有马上反应。这中间隔了几秒。这句话他留在心里,没有往外说。他想了想,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把声音放平,语速也慢了半拍。程砚把黄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钥匙在柜台上响了一声。郑蔓看了一眼,又推回给他。
“你自己上去。我不上。”
为什么。
“我这辈子没开过那一格。他留给你,那就是你的。我要是跟着上去,我这心里就不干净了。”
她说得很平,眼睛看着那排花盆。程砚点头。里屋靠墙是一架老式的木柜,四层,漆掉了大半。第三层放着肥料袋和卷尺,第二层是账本,最上面那一格比其他的窄,安着一扇小木门,门上有个铜搭扣,挂着一把锁。
柜脚底下垫着一块砖,怕潮。那把锁也是黄的,比钥匙大一圈。铜面上有一层暗绿。郑蔓站在门口,没往里看。她的肩膀朝着门外。程砚踩上旁边的木凳。凳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柜子。
锁很涩。他把钥匙往里推了推,转了半圈,里面嗒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屋里能听见。搭扣松开。他伸手进去。那一格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袋,卷成筒,用一根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死。他吹了一下,灰飞起来。
他把纸袋抱下来,回到柜台边坐下。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两只手按着。郑蔓站在门里,背对着他,在整理那排花盆,动作很慢。花盆碰花盆的声音,一下一下。程砚把麻绳解开。纸袋里有两样东西。
一张对折了四次的黄纸。纸很脆,边上有细小的裂纹,展开的时候有声音。他展得很慢,怕撕了。还有一张照片。他先看那张纸。纸上是竖排的字,用的是钢笔,蓝色的墨,写得很慢——横不平,竖不直,一笔一笔像是抬着笔在走路。
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水渍那一块的纸比别处软。抬头写着:临江县柳树沟地块,现场记桩记录。下面一行:编号 016。再下面是一张表。他一行一行数下去。表是手画的,格子不齐。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七行。
行数跟单子上的数对得上。每一行两栏:左边是柱号,右边是入土深度。写到第十几行的时候,字明显比前面更歪,中间还漏了一行,在旁边的空白处补上去,画了一根箭头。入土深度的数字都是一个格式。
二十七行,一个字都没少。连最后一行那个补上去的,也在。表格下面是四栏并排。第一栏:施工。后面按着一个手印的印子,按得斜,抬起来又按了一下,印色已经发暗。第二栏:记录。周德海。第三栏:见证。程建国。这两个字他看了两遍。
第四栏:监制。程砚的手指停在那里。他把那张纸往灯底下挪了挪。三叔说的是:监制那一栏不是手写,是一个方形的红章,四个篆字,他只认得一个像火。可是这一张纸上,监制后面,写的是三个字。三个字,写在方框里。陆鸿远。
不是章。是人名。这一栏本来该盖一个章。他认得那个章。他是在建设局的备案处见过这个章的。他随手把章上的名字替下来,一笔一笔写在了纸上。程砚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最下面写着两行小字,比正面的字还小,收得很紧: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六日抄。原件取走。两行字写得很紧,几乎贴在一起。程砚盯着原件取走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六日,郑守业辞去城乡建设局副局长是三月里的事。抄完这一份,他把原件取走了。取走的原件,到今天还没有回到那一卷里。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柜台另一边,拿起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三寸见方,边上有一圈白框。纸已经发黄,靠左边有一道细细的折痕。白框上还留着一圈胶的印子。上面是一片工地。天是灰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拍的。
土是翻过的,颜色很深。中间立着一台打桩用的机器,架子很高,顶上挂着一面很小的红旗,没有风,旗子垂着。四角有一点卷,边上起了霉点。桩机前面站着十几个人,都穿厚衣服,大部分背对着镜头。前排有两个人的脸被挡着。
最右边有一个瘦高的男人,侧着脸,袖子挽到胳膊上,手里攥着一顶帽子。程砚把照片举高了一点,对着窗外那点天光。他看了几秒,把手放下来。那个人他认得。那是他父亲,年轻时候的父亲。
三叔画横线的时候说过:你爸站在第二根旁边,那天穿一件灰褂子,袖子挽到胳膊上。和照片上那个人的姿势,一样。连手放的位置都一样。照片的左边,地上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张纸,有个人蹲在桌边,弯着腰在写。
那个人的脸是低着的。桌子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抬手挡了一下脸。而拍照的这个人,不在画面里。这个人站在哪儿,谁也不知道。程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字。
上面那行是钢笔写的: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日,柳树沟。谁拍的不知道。下面那行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压得很浅:拍照:胡。铅笔字很小,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冒号。程砚的手停在半空。照片的一角在他指头上压出一道印。
柜台那头,郑蔓把最后一盆花放进纸箱,直起腰。纸箱装满了,她把它推到墙边。是什么。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和那张纸并排放着。他想起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日这一天。那一天,桩打下去。那一天,三叔在尘土里画横线,一根一根往下画,画到七根停下。
那一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按了一个手印,那个手印按得歪,抬起来又按了一下。那一天,韩玥的父亲在围挡外面站了半天。而这一张照片说明,那天他不止站在围挡外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进去了。他还带了一台相机。
一张照片。还有一张抄的纸。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话就停在这个地方。有用吗。有用。
郑蔓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坏什么。她的手指在照片边上悬了一下,没有碰。指甲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爸的柜子里,怎么会有这个。这是她今天问的第一句带情绪的话。她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抄完之后,把原件取走了。取走之前,别人给了他这张照片。”
谁给的。他站着没有动。脚下的地面有点硬。他靠在墙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起来。他把这句话拆开想了一遍,又合回去。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这种事以后用得上。他没有想明白。这句话里头还缺一块。
他没有抬声音,也没有把话打断。他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他把纸袋的口按住。程砚没答。窗外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轮子响了一阵。他把照片放回牛皮纸袋,把黄纸也放回去,绳结重新勒紧。
郑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你爸这一辈子,提没提过一个姓胡的。
郑蔓想了很久。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她说完,又皱了下眉。
“不过有一回,我上初中的时候,整理他的抽屉,翻出过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名字,就写了一个‘胡’字。我问他是谁的,他把信封收走了,说,是以前的同事。”
这一段她说得比前面快。程砚抱着那个纸袋站起来。那个信封呢。
不知道。搬过一次家。他病以前,东西都是他自己收的。
她说完,把柜台上的水渍擦了一下。程砚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郑姐,这几天有人再来问你,你什么都别说。”
我知道怎么说。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路留出来。他把外套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了。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两天他常做这个动作。他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有变。他忽然明白了一点。原来那一步是这么走的。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别的地方,又移回来。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胸口松了一点。她把纸箱的盖子合上,按了一下。纸箱的盖子翘起来一点。程砚走出花市,走到巷口,才把手机拿出来。巷口的风比里面大。
他站在电线杆底下,翻到韩玥的号码,按了下去。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旧广告,边角没了。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那边很静,像是屋里就她一个人。喂。
“韩玥,是我。我问你一件事,你别急着答。”
那边停了一下。他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你说。
“你爸以前,是不是有一台相机。”
这句话问完,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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