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九六年，春

第二天中午，程砚在图书馆门口等韩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大。她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走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摞打印的材料。材料用长尾夹夹着，边上写着页码。

对不起。我们系的老师临时改答辩时间。没事。

他伸手要帮她拿，她没给。两个人走到图书馆后面的梧桐道上。这一段路平时没什么人。树底下很阴，路上没什么人。程砚把牛皮纸袋里那张照片取出来，递过去。照片外面还套着一层塑料套。韩玥接过去的时候，手是随意的。

她一只手还拎着那摞材料。她看了一眼，没动。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停住了，像被谁在后背上按了一下。她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她的手指开始抖。抖得照片的边缘在响。

这张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郑守业的柜子里。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韩玥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树缝里那片天光看。她举得很稳，这一次手不抖了。

这台相机是我们家的。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看右边。她把照片转过来给他，架子最里面，靠着桩机腿。有一个黑的东西，斜着靠在上面。

她的指甲点在那个位置旁边。程砚凑近了看。那张照片是黑白的，颗粒很粗。果然，桩机的铁腿内侧斜靠着一个黑色的方形东西，很小，边角被土挡掉一半。

“那是相机的皮套。我爸那台相机，皮套底下有一道划的印子，是他自己用刀刻的。我小时候拿它当板凳坐，被我妈打过一回。”

刻的什么。一横。就一道横。

她把照片放下来，两只手捧着。她低头看了很久。

“他有一台海鸥。双镜头的。他当了十几年技术员，就攒下这一样东西。小时候我们家所有的照片都是他拍的，他从来不站在照片里。”

程砚点头。他没有接话。所以你爸那天，是在里面。

韩玥没有接话。她把嘴唇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照片上那一小片被土遮了一半的黑。

“他跟我说过他去过现场。笔记上写的就是那四个字，柳树沟事。写了两趟，一趟站在围挡外面。我一直以为他只站在外面。”

现在呢。现在我不知道了。

说完她把那摞材料换到另一只手上。她说完，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要哭的那种亮。程砚。你说。

你这个人，你每次给我看一样东西，我家里就少一分像样的日子。

程砚没有辩解。他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知道。

韩玥把照片还给他，转身往前走。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跟我来一趟。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走的是校门口的方向。韩玥家在学校东边，坐三站公交。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的墙皮掉了几块，扶手的漆磨没了。她家在四楼。开门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钥匙转得慢，门轴也是慢慢推开的。

门后挂着一串钥匙，被风吹得碰了一下。屋里很干净。地上是水磨石的，擦得发亮。阳台门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窗帘是浅色的，底边有一条洗不掉的印子。

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三排药盒，按颜色分开，摆得很齐。药盒上贴着写了日期的小纸条。我妈在里屋睡觉。她白天睡得沉。

她给程砚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外面印着一朵花。杯子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收得很快。坐。

他没有马上坐，先看了一眼里屋的门。程砚在沙发边坐下。沙发很旧，坐下去陷了一点。韩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用一块灰布包着。她出来的时候把里屋的门带上了，没有关严。

她把灰布展开，放在茶几上。一台老式的双镜头相机，黑漆掉了不少，取景框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痕。皮套上有明显的磨损，靠近底座的地方确实刻着一道印子。镜头盖是单独的，用一根皮绳拴在机身上。程砚伸手碰了一下机身。

还能用吗。不知道。他不会修，他也不让别人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她把手伸进灰布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黄纸的小纸袋，是那种老式相馆装底片的袋子，袋口卷着，用一根皮筋箍着。纸袋上印着一家照相馆的名字，字已经褪了。袋子很轻。

这里面是什么。胶卷。

她解开皮筋，掀开袋口，请他看。她解开的时候手指很慢。里面是一卷 135 的黑白胶卷，卷在轴上，片头露出一小截，发黄，边缘有点卷。片头那一小截的颜色比袋子还旧。片头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颜色已经很淡了。

那几个字像是站着写的，有点歪。韩玥把台灯打开，把胶卷往灯下举了举。那行字是：九六年·春。程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去世以后我翻过这个柜子。我看见这个袋子的时候，想冲。我在照相馆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去。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今天要是冲出来，我就得认它。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她把胶卷放回纸袋，皮筋箍好。她箍皮筋的时候箍了两圈。

你先拿着。程砚没有伸手。你给我。

“给你的不是我。是我爸。他把这卷东西放在柜子里放了几十年，也没冲。他自己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敢看。那他就是不打算自己看了。”

程砚看着那一小袋东西，没有立刻去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有个条件。

你讲。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冲出来以后，你先看。韩玥愣了一下。她好像没有准备这个答案。为什么先给我。

“因为那是你爸拍的。不管里面是什么，他站在镜头后面，是替自己按的那一下快门。这一下该先给你。”

韩玥低下头。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看了那袋胶卷很久。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可她没让那点红往下走。她抬起来的时候，先吸了一口气。

行。她把纸袋推过来。纸袋在茶几上滑了一小段。程砚拿起来，收进内袋。他把手按在内袋外面，确认了一下。等一下。嗯。

“还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我妈这个月的复查单，是基金会替她约的。日期在下周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程砚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去了吗。

“我去了。我在走廊上碰见一个女的，她跟我打招呼，说，你是胡工的女儿吧。我说是。她说她以前在我爸单位待过，问我跟我爸长得像不像。”

她把那天走廊上的情形记得很清。她叫什么。

我没问。可她走的时候跟护士说，复查单她要再拿一份。说完她把手放回膝上。程砚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下周四。下周四。所以你要是想冲那卷东西，就快点。

程砚从台阶上下来，把手里那摞材料的边角又理了一遍。风从图书馆的门厅里穿过去，把门口那张通知吹得角掀起来。他走过去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浆糊。

去食堂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两个字。复查。一个刚出院的人，不会主动去提这两个字。她跟护士说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把饭卡掏出来，在手里翻了面，又塞回兜里。窗口排着队，前面两个人端着一盘青菜走过去。他打了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对面的椅子上有人落了一本书，他没动。

吃完饭，他把那摞材料拿到工作间，一份一份摊开。纸上有她写的页码，数字很小，笔尖压得很重，最后一笔都出了钩。他数了数，一共十九页。

他把最后一页合上，把材料码齐，用长尾夹重新夹好。夹的时候他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是她写的日期。他伸手擦了一下，没有擦掉，反而擦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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