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桥的路在彩钢房后面。一条踩出来的土坡,从河岸斜着爬到桥面。坡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草。坡不长,可每一步都得踩实。二叔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看他踩住了,才接着往上走。
二叔走在前面,走得很稳。他今年五十二,脚上穿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泥是新的,早上刚沾上的。程砚看了一眼那双鞋。鞋是旧的,鞋头磨白了,可鞋带系得很紧。程砚跟在后头。
走到桥面的时候,风大了。河面在下面二十多米的地方,白亮亮的一条。风没有声音,可吹在脸上像一层凉水。程砚把衣领立了起来。桥面是空的,没浇混凝土,铺的是几块旧钢板。钢板踩上去闷闷地响。
有一块钢板没铺到位,边上翘起来一指宽。二叔走过的时候抬脚把它踩平了,又回手示意程砚绕过去。他踩得很自然,像是踩过很多回。这两个月里,这条桥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下面二十多米就是河。程砚没有往下看。
他只看桥面。桥面上有锈,有泥印,还有几个踩出来又干了的鞋印。二叔走到第二个桥墩上面停下来。这一段桥面上有一处预留孔,是将来要浇栏杆的地方,孔口盖着一块铁板,铁板压着两根钢筋头。二叔蹲下去,把铁板挪开。
铁板底下的水泥上有一层浮灰,灰上压着一道印子。是那块铁板自己压出来的。孔下面有一个凹槽,槽里塞着一包东西。他用手指把那包东西抠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是一个塑料袋包着的方块,外面又套了一层,接口处缠着黄色的胶带,缠了三四圈,胶带已经发黑。胶带缠得很仔细,一层压着一层。缠这个的人不放心,外面又套了一层,还是不放心。他把那个方块递给程砚。你拆。你怎么不拆。
我拆了三十年。这回你拆。
程砚没有推。他把方块捧在手里,先掂了一下。不重,比一本书还轻。程砚把胶带一圈一圈撕开。里面是一沓照片,A4 大小,对折成一半,边角压得很死。他数了一下厚度,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是一张复印件,纸已经发脆。
白的地方泛了黄。他捏着纸的两个角,怕一用力就撕了。上面是一页表格的下半部分。有签字栏,有日期。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程砚又抽第二张。
一九九七年八月,柳树沟。一页材料,底下有三行签字,第一行是父亲的名字,第三行是二叔的名字。第三行那三个字,笔画很直,横是横,竖是竖,但字的大小不齐,第一个字比后面两个字大了一圈。
像是描出来的,又像是练过很多遍、手还跟不上的那种不齐。程砚看了很久,才把纸放下。程砚把纸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他又抽第三张。
二〇〇三年,城关镇。第四张,二〇〇七年,城南。第五张,二〇一一年。每一张都是一页纸的下半截,都有签字栏。有的上面盖着章,有的只有手印。章有圆的,有方的。手印有清楚的,有糊掉的。
每一张都朝着一个方向,像是隔着很多年,把同一样东西递过来。程砚抽出第七张的时候停住了。这一张上面的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五月九日,单位那一栏印着四个字:临江大学。他的手指在那个章上按了一下。
这一张,是在学校里的。纸角上有一点卷,是他刚才捏的。程砚认得“临江大学”四个字,也认得父亲名字的写法。二叔点点头。
“你爸进去以后,他们找我去过两回。学校一回,城关镇一回。都是签个名,签完就走。给钱。”
程砚把那一张放回去,接着往下翻。一共一百二十七张。他把这个数在心里记了两遍。一百二十七。数的时候不快,可一张都不会多,一张都不会少。从一九九七年八月,到二〇二四年三月。中间空了一年——二〇〇九年,一张也没有。
一排纸从黄看到白,中间忽然断了一截。断口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放心。二〇〇九年怎么了。
那年我手让钢筋扎了。歇了半年。那年没人找我,我也乐得没人找。
他把呼吸放慢,等那点感觉过去。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程砚把这一年单独抽出来旁边放好。一九九七年八月那一张纸最黄,边上有一小块水渍。最后一张的纸最新,白得发亮。
一头是一九九七年,一头是二〇二四年。一沓纸,把二十九年摞成了这么一小摞。十四摞放在一起,只有颜色在变。有几张上面有折痕,是压在兜里带出来的。有一张的角上沾着一点黄土,二叔没有擦掉。
他把那张抽出来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土在角上,擦不擦,都还在。程砚把那一张抽出来看了一眼——二〇〇五年七月,城关镇。程砚把整沓照片按顺序理好。
二叔。这些是谁让你留的。二叔坐在钢板上,两条腿伸出去,看着河。
“第一回签字是九七年夏天。在柳树沟。那时候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是人家拿铅笔在纸底下画了一道线,我照着描的。”
程砚问,那支铅笔是谁的。二叔说人家的,描完就收回去了。描的和自己写的,笔画不一样。
描完呢。他退开半步,留出一段距离。
描完老周把纸收走。收走以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坐直了些,肩膀也跟着沉下来。什么话。
“他说,人家留一张,你也得留一张。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压着我耳朵说的,旁边站的人听不见。”
程砚的手指在这沓照片上停住了。这些纸放在一起,边角对得很齐。人家留一张,你也留一张。
“对。我一辈子不识几个字,就这一句话我记得最牢。一式两份,人家一份,我一份。”
风把最上面那张纸吹起来一角。程砚用手压住。后来你就学会了用相机。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开口。
“后来是照相馆的人教我的。镇上那家,五块钱一卷,我拍完送过去,他给我洗。洗出来我自己不会看,就照着日期排。”
照着日期排,就是照着时间排。排着排着,就排出了一条线。拍了二十九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九年。我一共签过多少回,我没数过。我就知道每签一回,兜里就多一张。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摊开着。手上的疤迎着光,一道一道,浅的,深的,最深的一道在虎口上。程砚把那一沓东西重新包好,胶带没有了,他把塑料袋多绕了两层,塞进书包最里层。
书包最里层,是贴着背的那一层。他背起来试了试。那一沓东西硌着后背。不重,可在。二叔。
他把东西放下,放得很轻。嗯。
他抬眼看了看,又收回来。你刚才说,中间有人来问过三回。
他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
三回。头两回问东西在哪儿,我说不知道。第三回不一样。
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缩了缩。怎么不一样。
“第三回来的是个年轻人。他自己坐到马扎上,坐了半个钟头,没说几句话。最后他问我,签了三十年,累不累。”
程砚抬起头。你怎么答的。
他靠在墙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一点。
“我说累。他说,那你就别签了。”
这句话听着像是劝。程砚在心里翻了两遍,没翻出别的意思。他留名字了吗。
“没留。他走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上车之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里头那件衬衫,白的。”
二叔顿了一下。去年冬天,风这么大,他还穿白衬衫。
白衬衫。程砚把这个颜色记住了。夹克是一层,白衬衫是里面那一层。程砚把书包背好。二叔,我走之前,还有个事。
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你说。
你收拾一下。今天就走。他站着没有动。脚下的地面有点硬。二叔没有动。他看了看桥面,又看了看程砚。他把两条腿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在这儿看了两个月门。我知道。
这两个月,我把东西从库房里挪到桥上,又从桥上挪回过库房,挪了三回。
他看着程砚书包的位置。
你要是再来晚半个月,我可能就把它烧了。
晚半个月,这东西就该没了。他没有接这句话。程砚把手压在书包上。为什么没烧。
烧过两回。头一回在库房门口,打火机都点着了。风大,火苗子刮灭了。第二回呢。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后背。第二回在桥上。我把袋子拆开,抽了最上面那一张,划着了火。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路留出来。烧了吗。
烧了个角。烧完我把火按了,坐在钢板上坐了半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掌上。是一片烧焦的纸角,边上卷着,颜色发黑。风一吹,那片纸角在掌心翘起来。
你留这个干什么。他把外套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了。
“我不识字。可我认得这一张。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号,这张纸在我手里捏过。”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号。这个日期,程砚在纸上写过。写的时候,他只知道它是一个日期。程砚站了一会儿。
我爸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二叔没有应声,只是把脸转过来一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程砚把话说完,看着二叔。二叔的脚在钢板上动了一下,钢板响了一声。他说,哥让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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