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镇离澄水县城四十多公里。程砚早上六点上车,在十家子岔路口换了一趟乡村小巴。到镇上已经九点半。小巴的座位是硬塑料的,一路上颠得厉害。车窗外一路是收完了的地,苞米秆子堆在地头上。
车上人不多。有人抱着一只鸡笼,有人脚边放着两壶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一半门面关着。街尾那条河是清水河的上游,河面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街上没有几个人。有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过去,敲了两下梆子。
梆子敲得慢,隔一会儿响一下,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程砚站在街口,把这条街从头看到尾。街上有两家开着的铺子。一家小卖部,一家农资店,门口堆着几袋化肥,墙上刷过一条标语,红漆褪成了粉色。
农资店门口挂着两把铁锹,锹头擦得发亮。一个老头蹬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放着两捆铁丝。铁丝上还绑着半截塑料绳。三轮车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老头看了他一眼。在这条街上,生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砚问了一句路。老头抬手指了指街尾。他指路的时候,手指没有伸直。可方向没有错,桥就在街尾。
“往那边走,桥在那边。不过你别往前靠,那桥是停的。”
停了多久了。去年秋天停的。停了半年多。前些日子听说又要动,动了几天,又停了。
为什么停。钱呗。还能为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又收回来。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把它当成多大的事。程砚站在原地,把“钱”这个字在心里读了一遍。河上跨着一座没修完的桥。
三个桥墩立在河里,最东边那个刚出水面,上面还支着钢筋。桥面上没有梁,只有一排排伸出来的钢筋头,像梳子。水从桥墩之间流过去,在墩子上撞出一圈白沫。白沫聚起来,散开,又聚起来。桥停了,水没停。
桥头立着一块铁牌子:石门桥改造工程。总投资一亿四千万元。下面一行小字,是承建单位和开工日期。牌子下面刷了一遍新漆,把原来的一层盖住了。漆刷得不细,边上有几滴流下来。
牌子是新的,一亿四千万这几个字印得很足。程砚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没念出声。工地是停的。停了的工地跟荒了的地不一样。荒了的地是还没开始;停了的工地,是做到一半被按住了。
土堆上盖着绿网,四角压着砖头。塔吊的臂停在一个斜角上,吊钩垂在半空。绿网有两处破了口,风从破口里灌进去。彩钢房的窗户关着,房顶上的旗杆空着。窗户上贴着两层报纸,都是几年前的。隔着报纸,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风过来,房顶上的彩钢瓦响了一声,像是有人踩了一下。程砚顺着河边的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排彩钢房前面,他停住了。
第二间的门开着。门口摆着一张小马扎,马扎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正低头剥一个橘子。这个男人比程砚记忆里瘦。头发剪得很短,脖子上的皮松着。手上的指甲剪得很平,指缝里没有灰。
他穿的夹克很旧,但洗得干净。袖口的边磨破了,是用针线缝过的。针脚很密,一行压着一行,比买的还齐整。他今年五十二。
程砚上一次见他是两年前,在奶奶家。那天二叔穿了新衣裳,坐在门口,谁来都递烟。那一回他不怎么说话,可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程砚记得他递烟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那天走的时候,二叔把他送到村口。
送到村口,又往前送了一截。今天他不笑。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橘子在手上,剥了一半。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远。二叔没有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这三个字问得很平。没有问他从哪儿来,也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儿的。我爸让我来的。
二叔把剩下那半个橘子剥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嘴里没味道,就把手上那点皮扔了。橘子皮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捡。以前在家里,地上掉片瓜子皮,他都要弯腰捡起来。程砚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没说。
他让你来干什么。让你回去。
他把外套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了。二叔笑了一下。
“我在这儿看门。一个月两千八,管住管饭。你爸那边有活干?”
他问二叔住哪儿。二叔说,第二间,挨着库房。有。但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程砚没接这句。他往前走了三步,在另一个马扎上坐下。马扎有点晃。他往底下垫了一块砖。砖是从墙根那边捡的,半块,边上还带着青苔。垫完他坐直了,两个人差不多高。二叔。嗯。
你手机关了十来天。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手机摔了。摔了就摔了。也没人给我打电话。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是凉的。程砚又问摔在哪儿。二叔说在河边,掏烟的时候滑的。
我打了三个。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缩了缩。
我给你打过。我知道。
你打的时候我在河边。我看见了。我没接。
你站在桥上。我站在水里。
程砚没接话。他想得出那个画面:水刚没过脚踝,人站在河当中,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起来。
接了你就得来。那阵子你不能来。
谁告诉您那阵子我不能来。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开口。程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那阵子不能来。”
有人跟我说了。谁。二叔没有答。他伸手把橘子上的一根白丝挑掉。风从河面上来,绿网的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发出哗啦的声音。远处有一辆摩托车过去,声音由远到近,又远了。二叔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听不见。这条街上的动静,他天天在听。
二叔。上礼拜,有人来找过你。二叔捡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猜的。
二叔把那半个橘子放回小桌上。小桌上还有一个搪瓷缸,缸里剩了小半缸水。缸沿上有一道缺口,是磕出来的。一上午了,缸子里的水没怎么少。
“来了两个。一个在车上没下来。下来那个穿夹克,三十七八岁,问我是不是程建军。”
他怎么问的。他把呼吸放慢,等那点感觉过去。
“他先问我贵姓。我说我姓周。他才问我认不认识程建军。”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我说我姓周。”
他信了吗。
“他笑了笑。他说,那你认识一个叫程建军的吗。我说认识,早走了。”
他进库房了吗。二叔朝彩钢房那边看了一眼。
进了。他自己掀开门帘进去,走了一圈,走到第三排钢筋那儿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让我跟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儿有什么。
啥也没有。就是钢筋。他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站起来就出来了。
他站着没有动。脚下的地面有点硬。摸地上。进门不看货,先看地。程砚把“摸”这个动作在心里放了一下。
他出来的时候洗手了吗。洗了。他在门口那个桶里涮了两下。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后背。程砚往库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很暗。门口那块地扫得很干净,一点土都没有。干净得不像工地。门口扫得干净,是为了看出有没有人来过。门槛上有一道很浅的痕,是长期踩出来的。
“你是不是天天扫这块地。”
扫。厂里让我看门,我就看门。门口脏了,人家说我懒。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一天扫几遍。两遍。早上一遍,晚上一遍。
程砚又问他几点扫。二叔说天黑前,看得见的时候。程砚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在电话里那句,我这次来,也是想问你一句。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路留出来。你问。
“你在电话里说,我在石门。你说的不是你在石门。”
二叔抬起眼。他的眼睛跟父亲的眼睛很像——眼白有点发黄,眼下面两道很深的纹。你说的是,石门有人来找你了。
二叔看了他很长时间。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跟你爸不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哪儿不像。
他坐直了些,肩膀也跟着沉下来。你父亲见了人先低头。你是先看脚。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程砚没有接话。二叔站起来,走到彩钢房门口,把门往里推了推,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河对岸。他看得不快,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看。对岸的树底下没人。河面上有一片落叶漂过去。
叶子到桥墩那里打了个转,又顺着水走了。二叔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一直跟到看不见。他重新坐下。坐下之前,他把马扎往程砚这边挪了半步。半步挪完,中间剩下三步。
东西我给你看。什么。
“你自己拍了二十九年的那些。我在这儿放了两个月,白天看门,晚上睡觉。中间有人来问过三回,我都说没有。”
程砚在心里算了一下。两个月,三回。差不多每二十天,就有人来一趟。三回。都是同一个人吗。不是。东西在哪儿。
不在这儿。这儿一把火就烧没了。
他靠在墙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一点。他说“一把火”的时候,看了一眼彩钢房。彩钢房是铁的,烧不着。烧得着的是里面的东西。程砚看懂了这一眼。他抬头看着河上那座没修完的桥。
在桥上。程砚抬起头,看那座没有修完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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