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没课,程砚坐两点的一班车回澄水。车是旧的中巴,座位上的皮面裂了口。走之前他把两个牛皮纸袋分开放。郑守业那一份放在书包夹层,邱师傅放大的那十几张照片用报纸包了两层,压在衣服底下。
出门前他把书包带子调短了一格。车到澄水是四点半。太阳已经偏到西边那排房顶上了。母亲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菜放下了。筐里是刚拔的小油菜,根上还带着泥。
你怎么又回来了。周五没课。
你这个月回来几趟了。她问这句的时候,没有看他。程砚把包放下,蹲在她旁边,帮她择了一把。他择得慢,一把菜择了好一会儿。学校没事?没事。
上回你说学院让你写个东西。写了。
母亲把一棵油菜的根掐掉,扔进筐里。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写了就好。人家让你写你就写。
她说到一半,把话咽回去了。后半句她咽得很干脆。程砚没有接着问。那棵菜的根她掐了很久,根都掐没了,还在掐。程砚伸手把那棵菜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我爸在吗。在院里修那个水泵。
修得好吗。修不好就一直修。
晚饭吃得很安静。母亲给他盛了两碗饭,父亲一句话没说,只在他夹菜的时候看了他两眼。桌上是一个炒菜、一碟咸菜。吃完,天黑了。院子里的鸡都上了架。程砚把那张方桌擦干净,把报纸包打开,把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桌面上有一层旧漆,边角已经磨白。父亲从院里进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他手上有机油的味道。
这是什么。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号。柳树沟。
父亲没有说话。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着看。他走到桌子前面,弯下腰。他弯得很慢。从第一张开始看。他看得比韩玥还慢。每一张都要拿起来,举到灯泡下面,眯着眼。灯泡是六十瓦的,吊在桌子正上方。第五张。
他把这张举得比前面几张都高。他拿着没有放下。这是我。我知道。
“我那天穿的是灰褂子,不是白的。这照片上看着像白的。”
他说完,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太阳太硬。
对。那天太阳太硬。他把照片放回桌上,位置对齐了前面几张。
你从哪儿弄来的。郑守业的店里。他女儿给我的。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郑守业。你认识他。
“我见过他一面。一九九八年夏天,他到过我们家,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来干什么。
“他问我,那份东西还在不在。我说什么份。他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程砚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他把照片上那排人又看了一遍。一九九八年,郑守业抄完那一页,来找过父亲。而他什么也没说。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第七张。这张是横的,拍的时候镜头压得很低。一群人蹲在土坎上抽烟。
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了一下。这是老蔫。这是二顺子。他指了指,这两个都没了。
程砚没有问什么时候没的。父亲也没有再往下说。第十张。这张洗得有点虚,边上发白。一张四十来岁、下巴上有胡茬的侧脸。周德海。你看得清?
“他后脖子上有一块痣。你以为我看脸。我看的是脖子。”
他说完把自己后颈摸了一下。第十六张。这张的边角被水浸过,有一圈黄印。父亲拿着看了很久。他把这张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这一张上人最多。桌子那边围着五六个,都朝着桌子。最左边,土坡的边线上,露着半张侧脸。这个我不认得。
他把照片放下去的时候,指头在土坡那一块停了一下。第十五张上,桌上的那张纸拍清楚了一角。那一角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父亲把手指放在第四格上。他的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机油。
这个我见过。什么样子。
“红的。那时候我就看了一眼。盖的时候手一按,纸都抬起来了。”
他说着,用拇指在桌上按了一下,做了个动作。按章的人是谁。
父亲没有答。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程砚没有追问。他把那张抄件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父亲面前。抄件是他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的。父亲没有去碰。他两只手都垂着。
“这几个字我认得出来。钢笔写的。写这个的人手不稳。”
你看得出。左边这一列。每一笔都比上一笔轻。写到一半就得停一会儿。
他说完,把自己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他把十七张照片排好,从第五张一路看到第十七张。他排的时候按的是拍照的顺序。看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住了。这一张是十寸的,整个画面就是那张桌子。
纸面有点起皱,是放久了受了潮。桌子的另一头站着那个人。深色的中山装,四个口袋,灰色的软帽,帽檐压得很低。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父亲把这张举到灯下。他的手很稳。举了很久。
那年三月。你认得这个人。
“我不认识。可那天下午,就他一个人那身打扮。”
他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爸,你看他站的位置。
父亲看了一会儿。他把眼睛眯起来,又睁开。看不清。帽檐压得太低。
那天你在桩机旁边,能看见他的脸吗。看不见。太阳在他那边。
你在桩机上站着的时候,是从哪边看过去的。
从东边。程砚的呼吸慢下来。他把手按在桌沿上。他在哪儿站着。
桌子里边。我按手印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看。
他说过话吗。一个字的没有。他看的是什么。
“看我。他谁也不看,就看我。我按完了,他也没动。”
父亲说到这里,把烟从口袋里摸了出来,又没点。程砚低头看着照片上那顶灰色的软帽。帽檐底下什么都看不清。爸。你说。
那天穿中山装的,就他一个?父亲把照片放下。照片落下去的时候,只有一点声音。
那年头村里也有穿中山装的。可那天工地上,穿中山装的,就他一个。
程砚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他按原来的顺序叠好。他收得很快,只照着边角叠。你去哪儿。
母亲在门口站着。她站的位置正好挡着门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手上还捏着那块抹布。抹布是灰的,已经洗得发薄。
他又要走。妈,我明天就回来。
“你刚到家。能不能睡一晚再走。”
不行。母亲没有再劝。她把门口让开了一半。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进里屋去了。
石门。父亲没有拦他。他把桌上的烟灰用手指扫到一边。他站在桌子那边,看着程砚把报纸重新包好。
你二叔在石门桥工地上。看库房。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桌上的报纸。
你怎么知道。上回他打电话,他那边有风,还有铁管子响。他说他在看库房的门。
父亲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这次他点着了。程砚。
嗯。你要是去了。你就跟他说一句话。什么话。
就说,父亲抽了一口烟,哥让你回来。
下车的地方离镇子还有三里。他顺着土路走,两边是没翻的地,垄上留着去年的秸。风一过,地上的碎纸和塑料袋贴着路面滚出去很远。
走到家门口,他先在墙外站了会儿。院门虚掩,能听见里头收音机在响,放的是天气预报。他推门进去,父亲坐在堂屋,面前摆着那台旧电视,声音开得比收音机小。
他把那两个纸袋拿进屋,放在方桌角上,没打开。父亲看了他一眼,问吃饭没有。他说在车上吃过了。父亲就不再问,把电视往小调了一格。
晚饭是母亲留的,一锅粥,一碟咸菜。他吃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一下亮一下。烟从门缝里飘出去,散在院里。
睡前,他把那十几张照片从衣服底下取出来,压在箱底。箱子里的樟脑丸味很重,他把盖子合上,坐了半分钟才起身。
他把箱子盖好,把上面那床旧被子铺平,压了压边。被子是母亲的手缝的,针脚很密,摸上去有一处一处硬结。
躺下以后,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手。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身子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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