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十七张

周四中午，图书馆后面那排椅子。那排椅子在树底下，太阳晒不到。韩玥比程砚先到。她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放着一杯没开的豆浆。豆浆是塑料杯装的，外面套着纸壳。程砚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

信封是他昨天晚上封的。一共十七张。你自己看。

韩玥没有立刻拆。她先看了程砚一眼。她先把豆浆放到地上，把校服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才把信封打开。第一张。一片土坡，天上灰的。前景是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的枝子很密。韩玥看了两秒。她看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角。

这是柳树沟村口。那棵树我认得，我跟我爸走过那儿。

第二张。一条土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路面上有车辙。车辙里积着一点水。第三张。远景。坡上立着打桩的机器，架子细，看上去像一根骨头。照片的下缘是一片乱草。第四张。桩机近景。顶上那面小红旗垂着。旗子没有风，垂得笔直。

韩玥看得很慢。每一张她都要对着光举一下，抬起来，再放下。她放下的时候，把照片按原来的顺序摞好。第五张。桩机前面站着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背对着镜头。有人手里拿着卷尺。韩玥的手指在这一张上停了久一点。

她停在那几个背影上。

我爸说，他一趟站在围挡外面。这一张，是在里面拍的。

第六张。地上已经打下去几根桩，露出半尺的桩头。有人蹲着，用卷尺量。卷尺是黄色的，很显眼。第七张。一群人蹲在土坎上抽烟。烟头的白点很小。土坎上有一道踩出来的路。韩玥的手指动了动。她把这张往天光里举高了一点。

第八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叠纸。桌腿是两条板凳架起来的。第九张。还是那张桌子，有一个人的背影弯在桌前，衣服的背上有尘土的手印。那个手印在肩膀上。第十张。这个人转过来一半。是侧脸，低着头，看不清。

照片上他的下巴是模糊的。韩玥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按在照片边上。她把照片举得更近。这不是我爸。

我看看。程砚把照片接过去。是侧脸，下巴上有胡茬，四十来岁的样子。照片的颗粒很粗。我不认识。

韩玥把照片要回去，放回那一摞里。她放的时候，动作比前面轻。第十一、十二、十三张，都是现场。第十四张。这一张的角度跟前面都不一样。镜头低，是从桌子对面拍的，能看到桌沿和半张纸的边缘。桌沿上有一道木纹。

这一张是最后拍的。你看纸的边。

韩玥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背面是白的。第十五张。这一张更近。桌上的纸的右下半部分拍清楚了一角，能看出是一张表格。表格下面是四小格。四小格的边框是印上去的。程砚把随身带的放大镜拿出来，递给她。

韩玥举着放大镜看。她把放大镜贴着照片的表面。第三格里面是字。第二格也是字。

第四格呢。她看了很久。她看的时候，手指在照片上跟着移动。

“第四格不是字。是一个方块。边上有一圈毛的边。”

程砚点头。这一点他昨天晚上已经看过一遍了。四栏里，只有那一栏不是手写的。他把这一句记在了本子上。第十六张。这一张上的人比前面都多。桌边围了五六个，都朝着桌子。照片的上缘能看到桩机的腿。

韩玥拿着放大镜，从左往右一点一点看。她看得很慢，一小格一小格地移。看到画面最左边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的手停在照片的边缘上。停住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程砚。嗯。你看这儿。

她的声音很轻。程砚凑过去。照片最左边缘，土坡的边线上，有半张脸。那半张脸只占了几毫米。只有眼睛、鼻梁和半边额头，侧着的，帽子也没戴，头发很短。是个人，站在画面外面，只把脸探进来了一点。程砚抬起头。

他把身子往后坐了一点。韩玥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贴在放大镜上。这是我爸。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照片。

“他就露了这么半边脸。我们家所有的照片里，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就这么一张。”

她把放大镜放下来，把那张照片托在手心。她托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托了很久。

“他拿相机的时候，他从来不让人拍他。我妈说过，他一被拍就抬手挡脸。”

这一张他没挡。这一张他没挡。韩玥重复了一遍。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她放得很快。那这一张是谁拍的。

程砚没有回答。他把信封口按住。他把第十七张抽出来。这一张是十寸的，是邱师傅早上特意放大的。纸比前面那些厚。画面整个是桌子。纸摊在上头，能看清表格有二十几行，越往下越密。桌子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背对着桩机，正面朝着桌子，可他的脸被帽子挡住——一顶灰色的软帽，帽檐压得低。帽檐下只能看见一点下巴。他穿的不是工装，是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四个口袋。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衣服的肩线很平。

程砚把这一张跟前面那几张放在一起比。第五张上，那群人里没有他。第七张上，蹲着抽烟的人里也没有他。第十张上，桌边的人里还是没有他。他只在最后两张里出现。这一点他昨天晚上就发现了。

这个人，不在前面。韩玥把那张照片拿过去，看了很久。她看得比前面每一张都久。我认不出来。

“你看他的站法。他不看桌子，他看的是拍照的人。”

韩玥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那一瞬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先说话。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信封口吹开了一角。程砚伸手把信封按住。程砚。你说。

“这卷东西我不能拿回宿舍。放你那儿。”

她把信封推过来。推到程砚那一边的椅子中间。

“中午我请你吃饭。吃完我就走。我妈明天办住院。”

哪家医院。

“市二院。你要是有空，去看一眼也行。不过你要是去了，我妈会问你是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你说我是同学。

我说你是同学，她就会多想。

她站起来，把地上的豆浆捡起来，拎在手上。豆浆杯上已经起了一层雾。那杯豆浆一直没开。她拎着它走出了那排椅子。下午第一节有课。程砚把信封收进内袋，往教学楼走。他走的时候，把那排椅子看了一眼。

走到操场那条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存过名字，可是这个名字已经有十来天没有亮过一次。他看着屏幕，站了两秒。程砚站着不动，接了。

喂。那边很吵，有风声，有铁管子敲在铁管子上的声音。风声比人声还大。

程砚啊。是二叔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二叔。我在石门。

你说什么。窗外有车过去。

我在石门。电话就断了。

风把树叶子掀得翻过来，背面是灰的。程砚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下去。那杯豆浆还在原处，纸壳上凝着一层水，把桌面洇出一小圈深色。

他拿起信封，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拉开，把信封取出来，压在《规范》那本书里面。书皮是硬的，压上去有一个印。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地名。石门。这两个字他听过，在父亲的案卷里，在一份复印的签到表上，在一张旧照片的背面。他从没想过它是个真实的地方，有路，有车，有住着人的房子。

路过收发室，他进去问了一句。没有他的信。老张把一摞报纸码齐，用一只手臂压住。

他出来，天已经开始暗。操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

他把《规范》放进书包最外层，拉链拉好，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包的皮子已经磨白了，边角有一道裂口，用黑线缝过。

走过实验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层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他知道那里面没有人，可他还是站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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