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地人

看着阿念手里那块干硬的馍，周礼沉默了。

眼见他沉默，阿念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安。

她是真不知道束脩是什么，身上也只有这一块馍了。

有些颤巍巍地放下小手，一抹自卑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手里拿走了那块馍。

阿念一愣，猛抬头。

只见周礼接过那块馍，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是灿烂。

“不错，挺好吃的。”

说着，他伸出手，再次递向阿念。

“你的束脩，我收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礼的第一个学生。”

周围围观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古怪。

这位年轻公子看起来倒像个读书人，可读书人，哪有收小乞儿为弟子的？

等等...周礼？

人群中，有人忽然皱眉。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阿念看着周礼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他身后素心那鼓励的眼神，有些颤抖地抬起小手，放了上去。

小手又黑又瘦，指头细得像干柴，却紧紧攥住了周礼的手。

攥得很紧，很紧。

“走，咱们回家。”

周礼牵着阿念，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听到他这话，阿念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些发酸。

夕阳正缓缓落下，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两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青石长街的尽头。

只留下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收徒任务进度：1/10】

回到宅中，阿念终于是松开了周礼的手。

小丫头还有些拘束，也有些茫然。

她乞讨多年，忽然间成了陌生人的弟子，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周礼笑着指了指素心：“阿念，她叫素心。以后，你可以叫她素心姐姐。”

阿念仰头看着素心。

素心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美眸。

许是素心眼角那一抹妖异的纹路让小丫头有些害怕，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不自觉攥住了周礼的衣角。

素心见状，弯下腰，语气温柔了几分：“阿念是吧？饿不饿？姐姐给你弄点吃的。”

吃的？

阿念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却没说话，反而看向周礼，仿佛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别怕，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周礼朝她笑了笑。

阿念这才点了点头，又小声嗫嚅道：“谢谢素心...姐姐。”

素心莞尔，转身去了厨房。

周礼则带着阿念走进正屋。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阿念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破草鞋，又看了看干净的青砖地面，脚丫子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进来吧，不用脱鞋。”

周礼在桌边坐下，看到她的拘束，再次开口。

他内心也不由轻叹。

前世，像阿念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大多还在父母怀中撒娇。

可在大乾，不知还有多少像阿念这样的孩子。

门外，阿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不过她没坐凳子，而是蹲在桌边。

周礼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的喝。

八岁的小姑娘，瘦得厉害，脸上灰一道白一道。

头发乱蓬蓬的，打着结，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

唯独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觉和倔强。

很快，素心端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进来。

“先吃点东西。”

阿念看到粥碗，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周礼一眼。

“吃吧。”周礼点头。

阿念这才接过碗，也不怕烫，狼吞虎咽往嘴里扒拉。

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一抹，继续吃。

素心看得心疼，轻声道：“慢点吃，锅里还有。”

阿念没理她，只顾埋头苦吃，直到整碗粥见了底，才放下碗，长长吐了口气。

然后，她看着空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吃饱了吗？”周礼笑着问。

“饱了。”

阿念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飞快补了一句，“先生，阿念平时两天只要半个馍就行了，阿念吃得不多的。”

听到这话，素心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周礼也沉默了片刻。

这丫头，是担心自己吃得太多，遭人嫌弃么？

如此敏感，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素心，先去买两身衣裳，再收拾间屋子出来吧。”

沉默片刻后，周礼开口。

素心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周礼再次看向阿念：“阿念。”

“先生，我在。”阿念站直了身子。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周礼道，“学塾还没正式开，但明日起，我每天会教你识字读书。”

“早上卯时起，先读千字文，午后练字，傍晚背昨日所学，做得到吗？”

“做得到！”

阿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不错。”

周礼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那今天，我先教你认三个字。”

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天地人三个楷书大字。

笔力沉稳，墨色饱满。

“天，地，人。”

周礼指着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念。

阿念跟着念，念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纸上的字。

“天，是头顶上的天。”

“地，是脚下的地。”

“人，是你，是我，是芸芸众生。”

周礼顿了顿，忽然道：“天地人，谓之三才。人居其一，与天地并列。所以做人，要顶天立地。”

阿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虽然她听不懂，但还是把那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中。

忽然，她指着一个字，好奇的问道：“先生，那这个字为什么长这样？”

周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是人字。

“你觉得它像什么？”

阿念歪着头看了半天：“像...一个站着的人。”

“对，就是一个站着的人。”

周礼道，“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站得住。”

“做人也是如此，得有人撑着，也得去撑别人。”

阿念想了想，忽然道：“所以，今天是先生撑了我，我才能站起来，对吗？”

周礼一愣，随即笑了。

“不错，你以后，也要学会撑别人。”

“嗯！”

阿念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写着天地人的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那动作，郑重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夜里，素心替阿念铺好了床。

小丫头躺在被子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见素心正要熄灯，忽然小声问：“素心姐姐，先生...真的不会赶我走吗？”

素心手一顿，随即在床边坐下，轻声道：“不会的。先生这个人，心最软了。”

“他既然收了你，就会一直护着你。”

“那...阿念以后就有家了？”

“嗯，有家了。”

阿念眨了眨眼，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闷闷的嗯了一声。

隔壁东厢，周礼却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周氏学塾。

他看了一眼，又划掉，重新写。

有教无类。

周礼看着那四个字，沉默良久，最终将纸折好，收进怀中。

这一夜，青州城东的小院里，多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

而周礼心里那间还没开张的学塾，也终于有了第一个学生。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那四个字上——有教无类。

周礼望着那四个字，良久，轻声道：

“周氏学塾，从今往后，便算是开了个头了。”

这世间或许有很多像阿念一样的孩子，但他能做的，只是从一个开始。

一个，总好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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