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天地人想不想读书

柳惊鸿走了。

他回太阿剑宗那日，只在院门口撂下一句话：

“剑，别忘了练。”

说罢翻身上马，青灰的袍角一扬，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礼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他照例每日沉入文馆，诵读千字文。

浩然气早已稳稳落在秀才境，可文馆中那些典籍，除了千字文，其余对他的提升实在有限。

论语、孟子那些更高深的典籍，须得举人以上才能兑换，眼下只能干看着。

周礼的目光，落在脚边那面无字石碑上。金字依旧亮着。

【文馆三层：典籍层、传道层、立言层】

【传道层解锁条件：文气值10000，且收弟子十人以上】

十名弟子。

周礼微微眯起眼。

前世孔夫子有教无类，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

圣人传道，从来不是关起门来自己读，而是要把道传出去。

他如今想要更上层楼，竟也绕不开一个教字。

自己读得再多，传不出去，终究只是独夫。

“公子，晚饭好了。”

素心端着一盏灯走进书房，见他醒了，轻声唤道。

周礼回过神，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素心，你说我要是开个学塾，会有人来吗？”

“学塾？”素心一愣，随即轻笑道，“公子的学问，开十个学塾都够了，只是...”

“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对么？”

素心微微一怔，低头道：“公子明鉴。”

周礼叹了口气。

这半个月，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无人问津。

清源县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对一个还没长成的天才来说，过早暴露在聚光灯下未必是好事。

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可收徒的任务，终究躲不过。

“素心，明天陪我出去逛逛吧。”

“好。”

第二日一早，青州城的街道热闹如常。

周礼一路走一路看，城中的武馆依旧比私塾多得多。

他带着素心进了街边一家还算干净的茶楼，要了壶茶，靠窗坐下。

堂中三教九流，最热闹的话题只有一件。

靖邪司换司主了。

“听说新司主是个女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司主，不简单啊。”

“可不是嘛，连裴大人都出了事，还有沈知府...”

“不过好在案子破了。那回龙山上出了大动静，死了不少人呢。”

周礼默默喝着茶，没有接话。

他留意到，茶楼里再无一人提起那道冲天而起的浩然气，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消息压得很彻底。

他也不急。

清源县那一战，改圣人之言，引天地共鸣，迟早会有人知道。

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坐了片刻，周礼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桌人身上。

那是几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世家子弟，正围着一个穿着寒酸朴素的少年。

少年怀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讷讷不敢言语。

“就你这寒门胚子，也配借书局的注本？滚远些。”

“就是，凑什么热闹，回去种你的地吧。”

少年涨红了脸，却终究没敢顶一句，抱着书，转身灰溜溜走了。

那几名世家子弟哄笑一阵，又高谈阔论起来。

周礼看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句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大乾的文道，若一直是这般被门阀把持，便是再开十次科举，也救不了几个寒门士子。

“公子在看什么？”

素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周礼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世道，该变的终究要变。”

他站起身，沿着青州城的主街慢慢走。

目光在街边扫过，留意着那些摆摊的、乞讨的、做工的人。

学塾收弟子，不能只收世家子弟。

那些从小锦衣玉食、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孩子，固然根底扎实。

可周礼很清楚，文道复兴靠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门阀，而是更多愿意读书、需要读书的普通人。

就像前世，孔夫子有教无类。

只要诚心向学，哪怕是一条束脩，也收入门下。

正想着，周礼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街角，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起哄。

“哪来的小叫花子，敢偷老子的包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包子铺伙计，揪着一个七八岁小乞儿的衣领，把她提得双脚离地。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脸上灰扑扑的，看不清面容。

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我...我没偷...”

小乞儿的声音又细又弱，却带着一种倔强。

“我就是闻闻...”

“闻闻？我看你就是想偷！”

伙计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往下扇。

周围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摇头，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周礼眉头微皱，正要迈步，身后一道红影却比他更快。

“住手！”

开口的，是素心。

那伙计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声音来处，却见一个戴着面纱的红裙女子站在几步之外，一双含水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那伙计莫名打了个寒噤。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周礼也走了上前，看着那小乞儿，又看向伙计：“她偷你包子了？”

“没...没有，她就是想偷！”

“闻是偷么？”周礼语气平淡，“况且，就算她真偷了，一个包子而已，犯得着动手打一个孩子？”

“是啊，一个孩子而已...”

“这书生说得对，犯不着打人。”

周围人纷纷附和。

伙计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悻悻松开了手。

小乞儿跌坐在地，咳了几声，抬头看向周礼。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礼蹲下身，平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念...”

“阿念？”周礼重复了一遍，“姓什么？”

“不知道。”阿念低下头，“我从小就在街上讨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多大了？”

“八岁。”

周礼沉默了一瞬。素心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素心当初跟在自己身边时，也是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抛弃的模样。

这世道吃人，连大人都活得像蝼蚁，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想不想读书？”

周礼忽然道。

阿念愣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周礼，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读...读书？”

“对，就是读书。”

周礼站起身，笑着朝她伸出手，“我开了间学塾，缺几个学生。你来不来？”

阿念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周礼脸上那淡淡的微笑，愣在原地。

“小丫头，还愣着干嘛？”素心笑着提醒，“我家公子可是第一次收弟子，他的学问大着呢。”

阿念这才仿佛如梦初醒。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得发硬的馍，高高举过头顶。

馍缺了一角，上面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手指印。

“我...我听我娘说过，想要读书，要束脩。”

阿念的声音很小，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但阿念不知道什么是束脩。”

她举着自己身上最重要的东西，看着周礼，声音有些发颤的道：

“阿念只有这个了，行吗？”

素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也有些发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举着一件东西，忐忑的等着一个人点头。

暮色里，阿念小小的身板绷得笔直，倔强得让人心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