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二楼一处雅间内，周礼带着素心和周念落座。

钱伯庸看着面前的周礼，抚须一笑，忽然道：

“小友方才说来自青州？”

“是。”

钱伯庸沉吟片刻：“老夫有一故友，在青州安平书院任山长，姓陆，名秉文，小友可曾听过？”

周礼一愣，随即笑道：“陆山长正是在下的旧识。”

“当初在下弟子在安平书院启蒙，便是陆山长亲自安排。”

“哦？”钱伯庸眼前一亮，看周礼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亲近，“原来如此！陆秉文那老家伙，眼光一向毒辣。”

“他肯替你的弟子安排，看来小友确实不凡。”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认真：“小友，老夫冒昧问一句，你如今文道境界如何？”

“秀才。”

周礼没有隐瞒。

钱伯庸微微点头，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以他的眼力，早看出周礼浩然气已如烛火。

只是这个年纪的秀才，放在东莱郡虽算不错，却也谈不上惊世骇俗。

真正让钱伯庸在意的，是方才那副下联。

那上联挂在聚贤楼半月有余，七府学子来了个遍，无一人能对。

周礼能一眼对出，且对得如此工整，这份才思，绝非寻常秀才可比。

“小友若不介意，老朽想再问一句。”钱伯庸忽然话锋一转，“小友以为，东莱郡如今文风如何？”

周礼沉吟片刻，放下茶杯：“在下初来乍到，本不该妄言。但既然山长问起，在下便说说浅见。”

“但说无妨。”

“东莱郡文风，表面上比青州兴盛许多。”

“文华街上书铺林立，茶楼里学子满座。”周礼语气平缓，“但在下一路走来，看到的更多是世家子弟鲜衣怒马，寒门学子形单影只。”

“方才那位灰袍书生，只因出身寒门，便连登楼对联的资格都没有。”

“秦少游一句青州来的穷书生，周围便哄笑四起。”

“在下斗胆说一句，这不是文风兴盛，这是文风被世家门阀把持了。”

钱伯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得好。”

“东莱郡文道看似昌隆，实则早已被几家世家大族瓜分殆尽。”

“府试名额、书院入学、乃至乡试举荐，处处都要看出身。”

“寒门子弟想要出头，比登天还难。”

钱伯庸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文华街，目光悠远。

“老夫身为东莱书院山长，心知肚明，却无力改变。”

“这些年，能做的也就是多收几个寒门学子，给他们留一席之地。”

他收回目光，看着周礼，忽然笑了笑：“小友方才那副下联，对的是映月井。”

“那口井就在城南，井旁有座前朝年间的古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小友可知道写的是什么？”

周礼摇头。

“碑上写的是寒门不冻，士子不寒。”

钱伯庸一字一句道。

“意思是寒门出身的人，不该被冻毙于风雪，读书人，不该因出身而寒心。”

“老夫不知道那碑是谁立的，立了多少年。但每次从映月井旁经过，老夫都会看上一眼。”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小友方才以映月井对望江楼，或许是天意。”

“老夫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

“只是你既然来了东莱郡，老夫希望你能走得比其他人远一些。”

“至少，比那些只会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世家子走得远。”

周礼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钱伯庸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慢慢续了一盏茶。

茶香袅袅中，他忽然道：“小友，你可知道，老朽在这东莱书院坐了三十年山长的位子，最怕的是什么？”

“怕寒门学子越来越少？”

“不是。”钱伯庸摇头，“怕的是连寒门学子自己，都开始觉得，这天下读书人的位子，本就该是世家坐的。”

周礼微微一怔。

“老朽见过太多寒门出身的孩子，起初满腔热血，进了书院，见了世面，反倒被那套门第之说腌得没了骨头。”

“自觉低人一等，连文章都写得畏畏缩缩。”钱伯庸看着他，“可你不一样。”

“你方才那句文风被世家把持，敢当着老朽的面说出口，便不是那种骨头软的人。”

周礼放下茶杯，轻声道：“山长过誉了。在下只是觉得，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若连读书人都学着低头，那这世道，才是真的没救了。”

钱伯庸闻言，静默良久，忽然抚掌大笑：“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就冲这句话，小友这府试，老夫便看好你！”

第二日，他便带着素心和周念搬入了东莱书院。

书院坐落于郡城北郊，依山傍水，古木参天。

周礼住的是甲字号斋舍，能住进这里的，都是各府公认的府试热门。

隔壁几个斋舍的学子纷纷探头出来看。

“谁啊？甲字号不是早就住满了？”

“钱山长亲自安排的，好像是青州来的。”

“青州？那地方也能出府试种子？”

“谁知道呢，估计是钱山长哪位故旧的后辈吧。”

“嘘，小声些。你们没听说吗，此人就是聚贤楼门口，一句下联让秦少游当众认栽的那个青州书生。”

“是他？那倒确实有些本事。秦少游在东莱郡横了这么久，头一回栽这么大的跟头。”

“本事是有，可也得罪了秦氏。秦家在朝中有人，这府试啊，怕是要给他穿小鞋。”

周礼没理会这些议论，关上门，沉入文馆。府试在即，他需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文馆那片虚空中，周礼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浮的典籍光点。

千字文的光点已经黯淡，那是他读透了。

再远处的论语、孟子，还须举人以上才能读，眼下只能看。

他盘膝坐于墨色地面，默诵千字文，任由浩然气在体内流转、沉淀。清源县一战、半年除祟、东莱郡的三日...

一路走来，他的根基早已夯得极实，只差临门一脚。

周礼睁开眼时，窗外已近黄昏。

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窗外暮色渐沉，一阵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几张纸。

周礼抬眼望向院中，素心和周念还没回来。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似乎是有些安静得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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