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人微言轻，更要读书

东莱郡城，文华街。

这是郡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也是府试前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七府学子齐聚于此，茶楼酒肆里坐满了青衫儒袍的读书人。

有人高谈阔论，有人埋头苦读，也有人早早开始结交人脉，四处递名帖。

周礼带着素心和周念，沿着文华街缓步而行。

素心重新戴上了面纱，但那双眼和红裙下玲珑的身段，依旧引来不少目光。

周念则好奇的四处张望，小脑袋转个不停。

“先生，好多书铺！”

“嗯，府试之前，这些书铺生意最好。”

周礼笑着解释。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一座气派的三层茶楼外，围了一大群人。

茶楼匾额上写着聚贤楼三个金字，门口挂着一副木牌。

木牌上是一副对联，只是上联孤悬，下联却空缺着。

此刻，一个身穿锦绣儒衫的年轻公子正站在茶楼门前，面带傲气，指着面前一个灰袍书生道：

“就凭你？一个青州来的穷书生，也配在聚贤楼对对联？”

“你可知这聚贤楼是什么地方？东莱郡七府学子，只有各府公认的前三甲才有资格登楼！”

灰袍书生涨红了脸，攥着手中书卷，说不出话来。

周围人议论纷纷。

“那是东莱郡本郡的秦公子，秦少游，东莱秦氏嫡子，已经是秀才境了。”

“岂止是秀才，他十四岁就过了县试，如今才二十出头，已经要冲击举人了。”

“那副上联挂了半个月了，愣是没人能对出下联。”

周礼看了一眼那木牌上的上联，又看了看那灰袍书生。

那书生看打扮不像世家子弟，估摸着是个小地方来的寒门学子，想借聚贤楼扬名，却被拦在门外。

周礼摇摇头，正要抬脚离开，秦少游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准确的说，是落在了素心身上。

看到素心那玲珑有致的身段，秦少游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直接撇下灰袍书生，朝素心拱手，笑容温雅：“这位姑娘，可是来观联的？在下秦少游，东莱秦氏。”

“姑娘若想进楼，在下可亲自引路。”

然而，素心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安静站在周礼身后。

秦少游这才注意到周礼，上下打量了一眼。

青衫布履，木簪束发。没有玉佩，没有名帖，腰间只挂着一枚不起眼的令牌，还被衣摆遮了大半。

“这位是？”

秦少游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

“周礼，青州人，赴府试。”

周礼淡淡道。

“又是青州？”

“青州那地方，今年也有人来？我听说青州文风不振，已经连续三年府试无人进前十了吧？”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周念躲在周礼身后，攥紧了素心的手。

素心面纱下的眼神冷了几分，却被周礼微微抬手拦住。

“你说得不错，青州文风确实不振。”

看着秦少游，周礼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文风振不振，看的不是地方，是人。”

“哦？”秦少游挑眉，来了兴致，“听你这口气，是想登楼对联？”

“没兴趣。”周礼摇头，牵着周念就要走。

秦少游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沉。

他本想在美人面前显摆，结果对方连场子都不捧，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站住。”秦少游拦在前方，语气冷了几分，“聚贤楼门前，是府试学子论道之地，你既来了，不对上一联就走，是不是瞧不起东莱郡的读书人？”

这顶帽子扣得不小。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是东莱本郡的学子，听到瞧不起东莱郡几个字，纷纷起哄。

“就是，对一联再走！”

“青州来的，别怂啊！”

周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少游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秦少游心里莫名一突。

“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

秦少游指了指木牌上那副孤悬的上联，“这副上联挂了半月，楼中至今无人能对。”

“你若能对出下联，本公子给你赔礼道歉。”

“要是对不出，呵呵，你干脆打道回府算了，郡府，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周礼抬眼看去。上联写着：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周围学子摇头叹气，显然都试过。

“这副上联可不简单。望江楼是东莱郡第一楼，临江而立。上联写楼写江，楼江相映，千古不朽，气魄太大，下联压不住就废了。”

“这上联，怕是只有翰林以上的大儒才敢尝试。”

周礼看着那上联，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还以为是什么千古绝联呢。

“这有何难？”

听到周礼这话，四周顿时一静。

秦少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大言不惭！”

周礼没有理他，走到木牌前，提起旁边备好的笔，蘸了墨，悬腕落笔。

他的字沉稳而流畅，每一笔都带着浩然气的余韵。

墨迹落在牌上，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寻常人看不出，却让周围几个感知敏锐的学子心头一跳。

只是片刻，下联就被写出：

映月井，映月影，映月井中映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周礼停笔的刹那，全场顿时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副下联，反复念了两遍，脸色由疑惑变成震惊。

“映月井...东莱郡城南确有一口映月井！”

“井水映月，月影沉井，千年不涸！”

“楼对井，江对流。上联望江楼望江流，下联映月井映月影，对仗工整，意境相合，气魄相当！”

“好！好一副下联！”

那灰袍书生第一个叫出声来，激动得浑身发颤。

秦少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礼放下笔，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才你说什么来着？”

秦少游攥紧拳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围学子都在看他，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佩服。

他咬了咬牙，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是我看走眼了！”

说完，转身就走，连茶楼都不进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礼摇头笑了笑，只当是一个小插曲。

人群散去后，那灰袍书生却快步追了上来，朝周礼深深一揖：“在下青州桐山县方仲景，方才多谢兄台仗义执言。”

“若非兄台，在下今日怕是要被秦公子羞辱得下不来台。”

“举手之劳。”周礼道，“那秦少游仗着家世欺人，你看不过去，我也是。”

方仲景苦笑：“看不过去又如何，我一个寒门书生，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便更要读书。”

周礼看着他，淡淡道，“这世上能让人抬起头来的，从来不是家世，是学问。”

“你既然有心向学，就莫要被他几句闲话折了志气。”

方仲景怔了怔，随即郑重拱手：“兄台教诲，在下铭记。”

正准备带着周念和素心离开，茶楼二楼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友留步。”

周礼抬头，只见一位身穿灰色儒袍的老者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

“老夫东莱书院山长，钱伯庸。”

“小友这一副下联，对得极妙，可否上楼一叙？”

秦少游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钱伯庸可是东莱郡文道的大人物，翰林境的大儒，连他父亲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这样的人物，竟主动邀请一个青州来的无名书生上楼？

周礼想了想，点头：“长者相邀，敢不从命。”

他带着素心和周念，走入聚贤楼。

路过秦少游身边时，周念忽然仰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刚刚自己的先生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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