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妖潮

妖儒暴毙的消息传回雁门关的当晚，关外就出了事。

先是刘家峪方向，有村民连夜跑进城，说看见官道两旁的荒地里，凭空冒出一团团灰气，像雾一样往关城这边飘。

然后是关内的狗。

一夜之间，全城的狗都在叫，叫得人心发毛。

周礼半夜被叫醒，登上城头的时候，天边已经压过来一片灰蒙蒙的云。

那不是云。

那是妖魂。

成千上万的妖魂，挤挤挨挨，汇成一片灰潮，正从关外荒原上漫过来。

赵破奴站在城头，脸色铁青：“周大人，这……这得有上千头吧？”

“不止。”周礼盯着那片灰潮，“三关的人头加起来，也没这多。”

城墙上，边军已经全数登城。

长刀出鞘，弓弩上弦。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砍不死、射不穿。

去年冬天，雁门关就死在妖魂手上两百多号人。

那是肉搏得来的命，就这么凭空没了。

赵破奴咬牙：“周大人，我派人去放火箭，烧不烧得散？”

“烧不散。”周礼摇头，“妖魂是阴气郁结之物，火属阳，阳能镇阴，可这么多，你那几支火箭点不起这么大的火。”

他顿了顿，忽然问：“学堂那百来号人，睡下了吗？”

“刚练完字，都睡了。”

“叫起来。”

“啊？”

“叫起来。”周礼看着他，“还有城里所有识字的、会写自己名字的，都叫起来。半个时辰内，让他们到城头集合。”

赵破奴懵了：“打仗，叫书生来干什么？”

“来写字。”

方仲景也懵了：“先生，妖魂是阴物，他们写的字……真的能挡住？”

“能。”周礼道，“你想想，浩然气是怎么来的？是心正。心正就有气，气正就能镇邪。识字的人写出来的字，未必都带着浩然气。可这里一百多个人，个个是拿命守过这座关的。”

“妖魂潮再凶，凶得过人心齐？”

方仲景若有所思。

赵破奴还是将信将疑：“周大人，万一……万一那字不亮呢？”

“不亮？”周礼看了他一眼，“赵将军，你信不信，待会儿第一个亮起来的字，就是张大牛的。”

“为啥？”

“因为他心里最干净。”周礼道，“他心里只有他娘，和这座关。”

城下，灰潮越来越近。

妖魂没有实体，可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时候，连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学堂的百来号边军被从被窝里拽起来，一人发了一块新劈的木板、一把秃笔。

周礼站在城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待会儿妖魂上来，你们不用拿刀。”

“拿笔。”

“每人写一个字，写在木板上，举过头顶。”

“写什么字？”

“写你心里最想说的那个字。”

张大牛第一个跳起来：“俺写‘净’！”

“行。”周礼点头，“写净字的人，往城东去。”

“俺写‘安’！”

“俺写‘镇’！”

“写‘正’字！”

百来号人嗡嗡嗡地嚷成一团，被方仲景领着，按字分了方位，散到城墙各处。

城下，妖潮到了。

第一波灰气撞上城墙，发出一种尖利到极点的啸声，像是指甲刮过铁皮，刮得人头皮发麻。

灰气顺着墙缝往上爬，一寸寸漫过垛口。

城头，有边军忍不住挥刀砍去，刀锋穿灰气而过，什么都没砍到。

“都别动！”赵破奴吼了一声，“听周大人的！”

周礼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那片灰潮漫过垛口，忽然开口：

“写！”

城墙上，一百多块木板同时举起。

张大牛趴在垛口上，把木板往灰气里一怼，嘴里念叨着：

“俺娘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俺写这个字的时候，就想着俺娘。想着俺要是能早一天学会写字，俺娘说不定还活着。”

笔落。

一个歪歪扭扭、比蚯蚓爬还难看的“净”字，在木板上亮了起来。

金光。

刺眼的金光。

那个难看得没眼看的“净”字，亮得像是把半截太阳搬到了城头。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一百多块木板，一百多个字，同时在灰潮里亮起。

东边的“净”，西边的“安”，南边的“镇”，北边的“正”。

百来个字，散在城墙上，本是一盘散沙。

可当它们同时亮起来的那一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字连在了一起。

金光连成一片。

那不是一百个字了。

那是一座阵。

一座以人心为笔、以浩然气为墨、以这座千年雄关为纸的文阵！

灰潮撞上那片金光，像是沸水泼进了滚油里。

凄厉的尖啸铺天盖地，第一波妖魂在金光里成片成片地化开，散成灰烟，又被第二波金光碾碎。

城下，一头黑熊妖从灰潮里直起身来，足有两丈高，绿眼通红，一爪子拍在城门上，城门轰然作响。

“宗师境的熊妖！”赵破奴脸色一变，“周大人，城门顶不住了！”

“顶得住。”

周礼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那头熊妖面前。

太阿剑出鞘。

一道金线在剑身上亮起，百丈之内，妖风骤歇。

那头熊妖浑身一僵，绿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妖魂手段尽数被压了下去，只剩一身肉。

“肉搏的事，交给素心。”周礼转头。

素心早就在城墙根下等着了。

宗师对宗师，没了妖魂手段的熊妖，就是一头会喘气的肉山。

素心身形一晃，一掌拍在熊妖心口。

熊妖轰然倒地。

周礼走过去，蹲下，用剑尖挑开熊妖脖颈处的皮毛。

皮毛下面，竟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纹路。

不是天生的花纹，是刻上去的。

妖文。

“有人在这头熊身上刻了妖文。”周礼皱眉，“难怪它敢顶着文阵撞城门。”

柳青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妖文刻在妖身上……这是拿妖当兵器养。”

“嗯。”周礼站起身，“有人不光养妖魂，还在养妖将。”

“这是要打大仗了。”

与此同时，城头上，方仲景带着那百来号人，把木板举得更高了。

“都举起来！”方仲景嗓子都喊哑了，“一个字都不能落！你们手里的字，就是咱们的城墙！”

金光愈盛。

灰潮在城外成片成片地散开，像是浪头撞上了礁石。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灰气在金光里化尽。

城外，荒原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呜呜地吹过焦黑的土地。

赵破奴瘫坐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干干净净的空地，半晌说不出话。

“周大人……咱们……赢了？”

“赢了。”

赵破奴连夜点兵，点完差点哭出来：“周大人，一个都没少！一百零八个兵，一个都没少！”

城头轰然炸开一片欢呼。

有老兵当场就跪下了，朝着城头那些还举着木板的书生磕头：“恩公！恩公啊！”

那百来号边军一个个被磕得手足无措，张大牛更是臊得满脸通红：“别别别！俺就是写了个字！俺写的字可难看了！”

“难看不要紧。”方仲景在人群里喊了一声，“亮就行！”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里，周礼却笑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

妖魂潮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黑风谷被清了一次，铁山堡又放出了一整片。

这不是妖族的手笔。

这是有人在给妖族递刀子。

“仲景。”周礼低声道，“让人把今晚的事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

“先生？”

“从今晚起，雁门关的文阵，要写进书里。”

周礼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很沉：

“有人想用妖魂潮淹了这座关。”

“那我，就用这座关，教他什么叫万人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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