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妖儒

刘家峪的十二个妖魂罐挖干净后，周礼没闲着。

他让张大牛带着学堂里学得最快的二十个人，沿着关外各村一路查过去，专找埋罐子的地方。

张大牛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周大人，出大事了。”

“什么事？”

“铁山堡那边，出了个活圣人！”

周礼眉头一皱。

“什么活圣人？”

张大牛挠着脑袋想了半天：“俺说不清。就是关外三十里那个铁山堡，不知啥时候来了个先生，说是圣人转世，天天开坛讲经。方圆几十里的村子，人都跑去听。”

“听完了呢？”

“听完了就……就傻了。”

张大牛压低声音：“好几个村子，后生们听了三天经，回家连爹娘都不认了，成天痴痴呆呆的，饭都不吃。有人说那是圣人显灵，要度他们升天。”

周礼和柳青对视一眼。

“妖魂附体？”柳青问。

“不是。”周礼摇头，“妖魂附体，人眼里会有灰气。你说的那些后生，是心窍被污了。”

“心窍被污？”

“讲经的人，经有问题。”

周礼站起身：“素心，跟我走一趟。仲景，你带人守好学堂。青姐，你在关里坐镇。”

柳青挑眉：“你去会那个活圣人？”

“嗯。”

“不带兵？”

“带兵干什么。”周礼笑了笑，“他讲经，我去听经。”

铁山堡在雁门关西北三十里，是个废弃的军堡。

前朝修来屯兵的，后来荒了，如今只有些逃难的流民住在堡墙根底下。

周礼到的时候，堡外已经跪了一片人。

黑压压的，少说有两三百号，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额头贴地，嘴里念念有词。

堡墙前头搭了个高台，台上摆着香案，白幡招展。

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人正站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圣人降世，妖即为圣！”

“尔等受人族蛊惑千年，信那旧经，拜那死书，才落得这般田地！”

“今有真经出世，信我者，得永生！”

台下信徒齐声应和：“信！信！信！”

素心凑到周礼耳边，声音发紧：“公子，那人头顶，没有气。”

没有气。

活人身上都有生气，哪怕是普通百姓，头顶也有一丝淡淡的白气。

这人头顶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具空壳。

“有意思。”周礼眯起眼，“一个空壳子，敢说自己是圣人转世。”

他也不急，从人群边上一路挤到台前。

台上那白袍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位小友，可是来听真经的？”

“听经可以。”周礼拱手，“在下有个疑问，想先请教先生。”

“但说无妨。”

“先生方才说，信真经者得永生。可我想问一句，先生传的这真经，是哪一位圣贤所作？”

白袍人笑容一僵。

“真经乃天降，非人作！”

“哦？”周礼点头，“那敢问先生，方才那句‘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出自何处？”

“自是天降真经！”

“错了。”周礼摇头，“这一句，出自《道德经》第五章。老子说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本意是说天地无所偏私，万物自生自灭。”

“你把它断成‘圣人不仁’，加一句‘妖即为圣’，意思就全拧了。”

台下信徒一阵骚动。

白袍人脸色沉了下来：“胡言乱语！我讲的才是真经，你念的才是旧书！”

“那好。”周礼不恼，背着手踱了两步，“我再请教一句。先生方才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是也不是？”

“是！”

“这句出自《大学》。可《大学》全篇三百余字，讲的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生方才只讲了一句‘明明德’，就断言旧经当焚。”

周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断章取义，欺世盗名。你这不是传经，是毁经。”

白袍人彻底变了脸。

“你是什么人？！”

“雁门关来的一个教书匠。”周礼道，“专门来听听，你这假经，是怎么把人心念傻的。”

白袍人狞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卷经文，扬手一展。

霎时间，一股黑风从经卷上冲天而起！

黑风卷过，台下的信徒们一个个浑身一颤，眼中泛起异样的红光，齐齐朝着周礼围了上来！

“哈哈哈！”白袍人站在台上狂笑，“念我经者，皆为吾奴！你一个教书匠，也想破我圣法？”

周礼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第一句。

黑风猛地一滞。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第二句。

那些信徒眼中的红光，像被水浇了的火苗，一寸寸淡了下去。

白袍人脸色大变：“住口！”

周礼不理他，一句一句往下背。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落在了人心上，清越如钟。

黑风一寸寸溃散，经卷上的字一个接一个洇开、发黑、脱落。

“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最后一句落下。

噗！

那卷“真经”竟当众自燃起来，烧成一团灰烬，散落在台上。

台下，两三百信徒齐刷刷跪在原地，一个个如梦初醒，看着自己满身的香灰，面面相觑。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娘呢？我娘呢？！”

白袍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周礼，嘴唇直哆嗦：“你……你破了我的经……你到底是……”

他话音未落，脸上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钻出一片片黑鳞，爬满半张脸。

头顶那道空荡荡的位置，也凭空多出一缕灰气，张牙舞爪地扭动。

妖魂灌顶。

“果然。”周礼看着他，淡淡道，“你这具肉身，本来也是个读书人吧？被人灌了妖魂，养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专门出来传假经，勾人魂魄，喂那养魂的鼎。”

白袍人浑身发抖，忽然转身就想跑。

素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台下出口处，指尖凝着一点金光。

“公子说了，你走不了。”

白袍人瘫坐在地上，浑身黑鳞簌簌往下掉，半晌，忽然嚎啕大哭。

“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我是青州的童生，落第之后被人骗来北境，说是有名师指点……谁知道他们把我关进铁山堡，灌了这鬼东西……”

周礼蹲下来，看着他：“铁山堡里，还有什么？”

“鼎……好多鼎……”白袍人抖着手指向西北，“堡里地窖全是养魂鼎，每天都有活人送进去……经卷也是堡里给我的，说是……说是孔……”

“孔什么？”

“孔……”白袍人忽然浑身一僵，眼中红光一闪，直挺挺倒了下去。

妖魂反噬。

周礼站起身，看向西北方向。

铁山堡。

“素心，传信回关。”他沉声道，“让青姐查一查，铁山堡的地，是谁名下的。”

素心点头，转身而去。

方仲景蹲下来，探了探白袍人的鼻息，摇了摇头：“先生，人没了。”

“没了就没了。”周礼站起身，看向西北方向，“他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先生，你说，妖魂吃人，还是伪经吃人？”方仲景忽然问。

“妖魂吃人，是吃命。”周礼道，“伪经吃人，是吃心。妖魂吃了人，人还剩个壳。伪经吃了人，人连壳都不剩——你听他讲三天经，你就不是你了。”

“一个村子的人，被一卷假经念傻了，比被妖魂害死还要可怕。妖魂杀人，还有个尸体。伪经杀人，连哭声都没有。”

方仲景听得后背发凉，半晌，才低声道：“先生说的是。”

“所以，这条路咱们得走到底。”周礼看着西北方向，“他传一卷假经，咱们就传一百卷真经。”

“看谁，先读完这天下。”

周礼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废弃的军堡，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面板亮起。

【正本清源，破伪经一坛，救信徒一百三十七人，奖励文气值800】

【道种进度：+120（破除伪经，救信徒一百三十七人）】

【当前进度：960/10000】

【提示：伪经不止一座。铁山堡，有人以妖文篡改圣贤之言，此风不除，文道危矣】

周礼把面板收进眼底，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北境的冬天，比他想的长。

好在，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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