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镇妖碑

三关会战后的第三天，周礼带着素心，出了雁门关。

没有大军，没有仪仗。

就两个人，两匹马，一柄太阿剑。

素心跟他并辔而行，走了大半天，才忍不住问：“公子，我们去哪儿？”

“古战场。”

“古战场？”素心一愣，“那是前朝文圣镇妖的地方，荒了几千年了，连妖族都不敢轻易靠近。”

“正因为没人去，才要去。”周礼道，“太阿剑给我指的路，就在那儿。”

又走了大半日，翻过三道山梁，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荒原。

荒原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碑高三丈，通体漆黑，远远望去，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巨剑。

可走近了，周礼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碑身中段，缺了一大块。

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的。

缺口处，一缕缕黑气正往外渗，把方圆百丈的枯草都染成了黑色。

“这就是镇妖碑。”周礼蹲下来，看着那道缺口，“三千年前，文圣以太阿剑为笔，在此刻碑镇妖。碑文镇住了北境的妖祖。”

“现在碑文缺了一块，妖气就漏了出来。”

素心脸色一变：“那要是整块碑都毁了……”

“妖祖出，北境亡。”周礼缓缓道，“大乾就再没有北境了。”

素心沉默片刻：“那怎么办？”

“补碑。”

“补碑？！”素心愕然，“碑是三千年前文圣刻的，字都缺了大半，怎么补？”

周礼没有回答。

他蹲在碑前，取出随身的蓍草，一根一根，在沙地上排开。

演卦。

素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公子，这一根一根的，能看出什么来？”

“能看出它从哪儿来的。”周礼头也不抬，“妖气蚀碑，不是乱蚀的。它走的是水脉，水走低处，所以碑的缺口，一定在最低的那一格。”

“你看。”他拨开几根蓍草，“坎为水，离为火。坎离之间，是水火交界。妖祖的残魂想出来，就要从这儿啃。”

“它啃了三千年，啃出一个口子。可它忘了，水火相交，既济。”

“既济是什么？”

“是成了。”周礼直起身，看着那道缺口，“水火既济，事已成矣。文圣当年写的是永镇，压了它三千年。今天我补一个既济，是告诉它这局，它输了。”

“妖文蚀碑，是从坎位入的。”周礼一边排，一边喃喃，“坎为水，水弱而蚀石。妖祖的残魂，也正是顺着水脉，一点一点啃出来的。”

“文圣当年刻碑，用的是《周易》的卦序。碑文从左到右，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排布。”

“缺的这一块，正是坎、离之间。”

“坎离相交，水火既济。”

周礼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缺口上，缓缓道：

“文圣补的，是《既济》卦。”

他站起身，握紧太阿剑。

“素心，退后百丈。”

“公子！”

“退后。”周礼的声音平静，“补碑的笔，只有一柄剑。”

素心咬了咬唇，退到百丈之外。

周礼站在碑前，深吸一口气。

浩然气，顺着四肢百骸，灌入太阿剑。

剑身亮起一道金线，明灭不定。

“既济。”

他一字一顿，挥剑。

第一划，落在缺口最深处。

剑锋划过碑面，金线烙进黑石，像是烧红的铁烫进冰水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碑身里，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咆哮。

妖祖的残魂，在碑底下动了。

“你动也没用。”周礼没停，第二划落下，“文圣写了三千年的字，今天，我替他补完。”

第三划。

第四划。

缺口处，黑气一寸一寸地往回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

周礼的额头渗出细汗。

浩然气消耗得比他想的快。

这碑文，一字一字，都是三千年前那位文圣毕生的道行。

以他一个秀才的境界去补，就像拿一根细针，去缝一头龙身上的裂口。

第五划落下，剑身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碑底下，那道咆哮声更近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碑身往上爬。

素心在远处喊：“公子！碑在抖！”

“我知道。”

周礼咬紧牙关。

他知道，妖祖残魂在赌。

赌他补不完。

赌他浩然气先耗干，然后残魂就能顺着缺口冲出来。

可他更知道，他不能停。

这碑要是从他手里漏了，北境的百姓，雁门关的学堂，张大牛的净字，狐族少年的人字……全都白写了。

“坎离既济，水火相成！”

最后一划，周礼几乎是吼出来的。

剑尖落下，金线收拢，缺口处，一个完整的既字，在碑面上亮起，随即隐入黑石，与三千年前的笔迹融为一体。

碑身猛地一震。

金光自碑顶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古战场！

那一声咆哮，骤然远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摁回了地底。

碑面上，缺的那一块，已经补全。

补全的瞬间，一股暖流自碑身涌入周礼体内。

那暖流浩浩荡荡，像是三千年前那位文圣，隔着时光，把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浩然气，在体内暴涨。

周礼只觉得浑身滚烫，经脉里的浩然气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路冲开窍穴。

识海里，文馆的典籍层轰然震动。

一直紧闭的、通往第二层的石门，缓缓打开。

【文道境界突破：秀才→举人】

【浩然引经，举人通经，得《论语》《孟子》之读】

【圣贤遗泽入体，奖励文气值3000】

【道种进度：+1440（补全镇妖碑，圣贤遗泽灌体）】

【当前进度：2400/10000】

周礼跪在碑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低着头，看着碑面那行补全的铭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千年前，有人用命写下这行字。

三千年后，他用剑补完了这行字。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天，在破庙里看见的那块面板。

童生，秀才，举人。

一步一个脚印，从南溪镇的破庙，走到了北境的古战场。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他读了二十年书，一个学位都没考明白。

这辈子，倒是一步一步，走成了举人。

“公子？”素心跑过来，见他跪着不动，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伤着了？”

“没有。”周礼扶着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笑了笑，“就是……有点冷。”

素心没戳穿他，只是帮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公子，举人……很厉害吗？”

“举人通经。”周礼道，“从此《论语》《孟子》，我能读全文了。”

“那比秀才厉害？”

“秀才明理，举人通经。”周礼看着她，“从前我只懂道理，不懂经文。现在，我能读懂圣人留下的话了。”

素心虽然没太听懂，但见他说得认真，还是点了点头：“那公子以后写字，是不是更厉害了？”

“大概吧。”周礼笑了笑，“至少，写既济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用再把自己累个半死。”

她看了一眼那行补全的铭文，轻声念道：“既济……坎离相交，水火既济……”

“文圣当年写的，是永镇二字。”周礼道，我补的，是既济。”

“不一样？”

“不一样。”周礼看着碑面，“永镇是文圣的愿。既济是告诉他事情成了。”

“他镇了三千年，没白镇。”

素心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周礼忽然开口：“素心，你知道吗。”

“什么？”

“碑底下压着的，不只是一头妖祖。”周礼道，“还有一样东西，妖祖啃了三千年，都没啃动。”

素心一愣：“什么东西？”

周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碑面那行字，目光沉沉的。

“太阿剑，在颤。”

“颤？”

“它认主那天，也没这么颤过。”

周礼道，“它像是在怕什么。”

素心心里一紧。

“怕什么？”

“怕碑底下那个东西，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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