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诗成风雨

入夜，京城起了风。

不是寻常的风。

风里带着腥气，带着土腥味，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

这一夜，京城格外安静。

狗不吠，鸟不飞。打更的更夫拎着梆子走过长街，总觉得四下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一刹那，墙角的阴影里，一双猩红的眼睛，无声无息地睁开了。

三更时分，城东的一口井，忽然涌出血水。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京城的井，一口接一口地泛红。

天边，阴云压顶。

更夫刚敲完三更，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什么也没有。

再回头，那口井的井沿上，趴着一团黑影，正缓缓抬头。

“啊——！”

更夫的惨叫，撕破了夜色。

下一瞬，整座京城炸了锅。

妖魂！

万千妖魂，从井中、墙缝、瓦隙、地缝里涌出，灰压压一片，扑向街头巷尾的人！

阴云低垂，风雨大作。

妖气化作雨水落下，雨落之处，人心浮动，有人开始无端惊叫，有人开始互相撕扯。

城东，一户人家的院门被妖气撞开。

一个农妇死死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蜷在墙角。窗外的黑影越来越多，贴着窗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娘……我怕……”小儿子吓得直哭。

“不怕。”农妇声音发抖，却死死抱着孩子，“娘在这儿，谁也别想动你们……”

窗纸，忽然被一只漆黑的手撕开。

黑影探进半个身子，张着没有五官的脸，发出一声尖啸！

“啊——！”

农妇尖叫着闭上眼。

轰！

一道白影破窗而入，盾牌横扫，那黑影被金光撞碎，化作黑气散去。

“别怕。”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我是雁门关来的。带好孩子，把门关上，听见有人念书，就跟着念。”

农妇睁开眼，只看见一道白衣的背影，已经冲向了下一户人家。

皇城之上，柳青握刀而立，脸色铁青。

“柳家子弟听令——护住皇城！一个妖魂都不许放进宫门！”

“是！”

刀光如雪，柳青一刀劈碎三只妖魂，血溅城墙。

妖魂如潮，前仆后继。柳家的刀再快，也砍不完这满城的东西。

“小姐，太多了！”一个柳家子弟嘶声喊道。

“多也得守！”柳青咬牙，“周礼在城楼上，他一定有办法！”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从城北门疾驰而入。

为首的是个白衣女子，身后跟着一队清一色的少年兵，人人背着一面小盾。盾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是素心。

“素心姑娘！”城头的边军认出了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我家公子被人抓回京城了，我来看看谁敢。”素心翻身下马，扫了一眼满城妖魂，眉头一皱，“先干活。公子在哪儿？”

“周大人……周大人在城楼上！”

素心正要上城楼，却见一个背着书袋的少年从队伍里挤出来，急声道：“素心姐姐，先生呢？先生在哪？”

是狐族少年。

他背上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全是书。

“你带书来干什么？”素心问。

“先生说的！”少年道，“先生说，书到了，就有用。我们从北境带了一百套《北境蒙学》的抄本，一路没敢停！”

素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先上去看公子。”

城楼之上，周礼负手而立。

青衫猎猎，风雨满楼。

他身后，太阿剑微微发亮。

“先生！”城楼下，少年仰着头喊，“先生！城里到处都是妖魂！我们带了一百套蒙学抄本，可那有什么用啊！”

“有用。”周礼低头看着他，笑了笑，“书到了，就有用。”

他转过身，面向满城风雨，面向万千妖魂。

“小兄弟。”

“在！”

“把书拆开，分给街上的百姓。一个人，发一本。”

“发书？发书干什么？”

“让他们念。”周礼道，“随便念什么。念自己的名字，念爹娘的名字，念一句‘天’字、‘地’字、‘人’字，什么都行。”

“只要他们开口念，心里就想着一件事——我是人，我站在这儿，顶天立地。”

“妖魂污的是念。念在，人就在。”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是！”

他抱着书袋冲下城楼，一头扎进满城风雨里。

城楼上，周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句：

“妖风卷地夜三更。”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城的风雨。

这一句出口，他周身忽然亮起一层金光。金光化作一道光幕，自城楼之上铺开——满城妖风，骤停！

妖魂们齐齐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万户灯寒鬼泣声。”

第二句。

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

那些在黑暗中哭泣的妖魂之声，戛然而止。

第三句：

“莫道文章无用处。”

文气化作漫天光点，如雨，落满全城。落在一个个惊惶的百姓肩上，落在边军手中发颤的刀上，落在孩子们紧闭的门窗上。

这时，少年把一本《北境蒙学》塞进一个老妇手里，急声道：“大娘，念！随便念！”

老妇哆哆嗦嗦地翻开书，就着灯火，念出一个字：

“人。”

一个字出口，她头顶落下一道金光，罩住她周身。

老妇愣了一下，又念：“人。我是人。”

“我是人！”

一只妖魂正顺着墙根无声逼近，撞上那层金光，像是撞上了烧红的铁，尖叫着弹开，缩回了阴影里。

“亮了！大娘身上亮了！”旁边有人惊呼。

“念！”少年扯着嗓子喊，“只要念，妖魂就靠近不了！”

一声接一声，一条街接一条街。

满城风雨中，响起了千千万万的念书声。

第四句，周礼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诗落纸即长城！”

轰！

城楼之上，一道金色的长城虚影，拔地而起！

万里绵延，横贯长空！

万千妖魂尖叫着撞上那金色长城，像是飞蛾扑火，成片成片地溃散！

“啊——！”

凄厉的尖啸响彻夜空。

阴云，裂开一道缝。

月光，洒了下来。

风雨，停了。

满城百姓，呆呆地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道青衫身影。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文曲星君！”

“是文曲星君下凡！”

“那诗……那诗是字字放光啊！”

城楼下，少年骑在马上，仰着头，又哭又笑：“先生！先生！那是先生！”

素心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城楼上的身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青衫如水。

她忽然想到，从雁门关到京城，这个书生，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替所有人挡着风。

“公子。”她轻轻道，“这次，我来陪你挡。”

城楼上，周礼收回目光，看向北方。

素心不知何时上了城楼，站在他身侧：“公子，妖魂退了？”

“退了。”周礼道，“可退得太容易了。布这场局的人，不该只放这点东西出来。”

素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你的意思是，这只是试探？”

“嗯。”周礼道，“他在试我的底。看我这杆笔，能写多深的字。”

“那公子写给他看。”

周礼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诗，只是开胃菜。

妖魂潮退了，可布这场局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

果然。

城北一座废弃的宅院里，骨寿站在屋脊上，看着那消散的金色长城，脸色阴沉如水。

“举人之诗，已能动天象。”他缓缓道，“三年之内，他必证进士。”

“不能让他活过今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棋子，指尖一弹。

棋子没入脚下的瓦缝。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像是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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