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弈定龙脉

第二日，京城人心惶惶。

城东十二口水井，井水一夜之间全部泛红。有胆大的人打了一桶上来，那水在桶里翻滚不休，像是活的。

太常寺连夜占了一卦，卦象一出，占官的手都在抖。

“地龙翻身。”

消息传开，京城的大户人家开始收拾细软，有人连祖宅都挂牌贱卖。

朝堂之上，姬昭听完禀报，只问了一句：“周礼怎么说？”

“周大人说，让他来办。”

“让他办。”姬昭道，“传朕口谕，今夜京城宵禁。没有周礼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上街。”

退朝后，姬昭单独留下了周礼。

“周卿，你老实告诉朕，这盘棋，你有几成把握？”

“回陛下，臣没算过几成。”周礼道，“臣只知道，这盘棋要是输了，京城的地脉就断了。断了的龙脉，十年之内接不回来。”

“那你怎么还敢下？”

“因为臣的对手，比臣更怕输。”周礼道，“他布这局，是要拿京城的地脉换妖祖的力气。可地脉一断，京城先亡。他要的是一座活城，不是一片焦土。”

“他舍不得毁城，臣就舍得下重手。”

姬昭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那朕就看看，你这盘棋，怎么下。”

周礼站在舆图前，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舆图上，画着京城十二条主街。

十二条街，十二条脉。

“十二口井，十二个穴位。”周礼用朱笔在舆图上点了十二个点，“有人在拿京城的地脉做棋局。”

柳青皱眉：“做棋局？做什么棋局？”

“引妖。”周礼道，“地脉连着龙脉，龙脉连着北境。有人要在龙脉上开一道口子，把北境妖祖的力气，引到京城来。”

“那怎么办？”柳青握紧刀柄，“我这就带人去填井！”

“填井没用。”周礼摇头，“棋局已经布下了。你填一口井，他就再落一子。”

“那总不能干等着！”

“不干等。”周礼道，“下棋，得有人上棋盘。”

他顿了顿：“当夜三更，我上城楼。你们在城里，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城东十二口井，每口井边，站一个读过书的人。”周礼道，“不用他们做什么，只要他们捧着书，站在井边，把书念出声来就行。”

柳青一脸不解：“念书？念书能镇住地脉？”

“地脉是活的。”周礼道，“它分得清，什么是人的气，什么是妖的气。妖子钉它，是往它身上钻洞。念书声镇它，是给它顺气。”

“我这盘棋，赢不赢，一半在棋盘上，一半在你们那十二个人身上。”

入夜，柳青亲自去挑人。

十二个读书人，从翰林院、太学、国子监里挑出来的，都是念了一辈子书的老实人。

“诸位，今夜的事，我只说一遍。”柳青看着他们，“你们站在井边，把书念出声来。念到天亮，就是大功一件。”

“要是念到一半，看见井里冒出什么怪东西呢？”一个老学究颤声问。

“那就更得念。”柳青道，“周大人说了，妖魂怕的不是刀，是人心正的声音。你越怕，它越凶。你越念，它越退。”

“诸位，今夜这京城十二口井，就托付给你们了。”

十二个读书人对视一眼，一个接一个，点头。

当夜三更，周礼上了城楼。

他没带剑，带了一副棋盘。

黑白两色棋子，摆在城楼垛口。

月光如水，洒满棋盘。

素心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把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中央，忍不住问：“公子，你在下棋？”

“嗯。”

“跟谁下？”

“跟看不见的对手。”周礼道，“他每落一子，京城就有一口井泛红。我每落一子，就得镇住一处地脉。”

话音未落。

城北那间废弃宅院里，骨寿忽然睁开了眼。

“他上棋盘了。”他冷笑一声，捻起一枚血色棋子，按在面前的沙盘上，“好。那就看看，举人的棋力，到底有多深。”

第一手。

骨寿落子，京城西南角，一口井水骤然沸腾，水汽化作鬼影，张牙舞爪。

周礼落子。

棋盘上，白子落下。同一刻，那口井边站着的读书人，把书念出了声。

井水水面，金光一闪，鬼影散去。

第二手。

骨寿连落三子，成“阴蛇吞尾”之势，三处地脉同时躁动，京城东南角的百姓一夜惊梦。

周礼提子，看了半晌。

素心紧张地问：“公子，难下吗？”

“不难。”周礼道，“他这棋，是跟狼族学的。贪，而不仁。”

他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在棋盘角落，看起来无关紧要。

骨寿在沙盘前冷笑：“弃子？还是看不出？”他又落三子，势如破竹。

棋盘上，白子的局面越来越危。

素心看得手心冒汗，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周礼忽然一顿。

“第五口井，没声音了。”他沉声道。

素心一惊：“什么？”

“骨寿察觉了。他污了第五口井的读书人。”周礼道，“素心，你去第五口井，替他补上。”

“我？”素心一愣，“我念书？”

“你念。”周礼看着她，“你在狐岭教过那些孩子写‘人’字。你不比任何人念得差。”

素心咬了咬唇，抓起一本《北境蒙学》，转身就冲下了城楼。

第五口井边，那个老学究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井水泛着浓稠的血色，一只鬼手正从井沿爬出，一寸一寸，逼近他的喉咙。

“让开！”素心一把拉开他，站在井前，翻开书，深吸一口气。

“人——之——初——！”

血水炸开！

那只鬼手像是被烫到，猛地缩回井中！

素心一步不退，声音越来越响：“性——本——善——！”

金光，自井口亮起，直冲天际！

“……这丫头。”城楼上，周礼听见那道清亮的声音，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十二口井，十二道声音，重新齐了。

周礼捻起棋子，越下越慢，越下越稳。

他下棋的时候，手不抖，眉头不皱，就像他在破庙里写字、在雁门关上刻阵、在镇妖碑前演卦时一样。

胸有成竹。

城东，一个狐族少年抱着一本书，守在第七口井边。

井水泛着血色，翻滚不休，看得他心里发毛。

“先生说的，念书就行……”他咽了口唾沫，翻开书，大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血水，忽然静了一瞬。

“性相近，习相远……”

金光，在井口亮起。

少年眼睛一亮，念得更响了。

棋盘上，周礼忽然捻起一枚白子，停在半空。

“他以为我在守，其实我在等。”周礼道，“阴蛇吞尾，吞的是自己的尾。这局棋，他杀得太快，早就杀过了头。”

落子。

天元。

“天元一子，镇八方之心。”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忽然金光大作！

同一刻，京城十二处血井，井水同时炸开！

十二道金光自井底冲天而起，在京城上空交汇，化作一道光幕，覆住整座京城！

血水退去，井水恢复清澈。

素心抱着书跑回城楼，发梢还滴着水：“公子，成了？”

“成了。”周礼放下最后一枚棋子，看着她，“多亏你念的那一句。”

素心别过脸去，把书塞回他手里：“别夸我。是赵将军教的字好。”

“字是字。”周礼道，“你念出来的，是气。字谁都能写，气不是谁都有的。”

素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归于沉寂。

城北废宅。

骨寿面前的沙盘，轰然裂成两半！

他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举人……一个举人……”他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天元一子……他怎么敢落天元？！”

“你赢了一局棋，可你赢不了他。”骨寿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妖祖之子，已经入京了。”

“你布的文阵，困得住鬼。困不住他。”

同一刻。

皇宫，太庙。

太庙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袍，立在月色下，负手而立。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金瞳。

鹰目金瞳，俊美无俦。

他手中，托着一枚漆黑的方印——文庙失窃的文圣镇印。

“父王。”他望着北方，低声道，“三千年了。”

“儿臣，来接您了。”

镇印之上，黑气弥漫。

黑气凝成一道细线，直指北方。

北境，古战场。

镇妖碑上，那道补好的既济铭文，忽然轻轻一颤。

一缕黑气，正顺着笔画的边缘，一点一点，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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