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妖祖

隼厉没有给周礼喘息的机会。

第三日黄昏，京城的天，忽然黑了。

不是乌云，是黑气。

黑气自太庙方向冲天而起，笼罩了半座皇城。

长街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北境蒙学》的抄本缩在墙角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字：

“人……”

那一个字，在满城黑气里，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都进屋去！”边军沿街大喊，“关紧门窗！没有圣旨，谁也别开门！”

皇城之上，柳青按着刀柄，看着那道冲天黑气，脸色铁青：“那是……太庙的方向。”

太庙之前，隼厉一身黑袍，立于祭坛之上。

祭坛中央，摆着三件东西：文圣镇印、编钟、镇魂尺。

三件祭器，齐全了。

隼厉割破手腕，鲜血滴入镇印。镇印嗡鸣，黑气暴涨！

“三千年前，父王在此地输了一局。”隼厉的声音，冷得像冰，“今日，儿臣替父王，连本带利拿回来。”

“请父王临世！”

轰！

大地震颤。

北境，古战场，镇妖碑上的“既济”铭文，轰然碎裂！

碑下，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自地底深处炸开！

一道百丈巨影，自北境冲天而起，跨越千山万水，落入京城！

京城上空，黑云翻涌，一双金瞳自云中睁开。

妖祖！

妖祖真灵，降临！

“姬氏的皇城。”妖祖的声音，如洪钟，响彻全城，“三千年前，孤就是在这儿输了一局。”

“今日，连本带利，拿回来！”

皇城大乱。

宫女太监四散奔逃，禁军刀剑出鞘，却连妖祖真灵的身影都摸不到。

“护驾！”柳青挡在宫门之前，刀光如雪，“柳家子弟，列阵！”

妖祖真灵只是看了一眼。

一股无形的巨力压下，柳青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宫墙。

金銮殿上，姬昭端坐龙椅，看着殿外那道百丈巨影，纹丝不动。

“姬氏的小皇帝。”妖祖的声音，自云中落下，“你不跑？”

“朕是天子。”姬昭的声音很平，“天子坐殿，天塌了，也是先塌在朕头上。”

妖祖真灵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三千年前那个姬氏，也是这么个硬骨头。”

“可惜，骨头硬，救不了你的国。”

“朕的国，不劳妖操心。”姬昭淡淡道，“周礼。”

殿外，周礼的声音传来：“臣在。”

“青姐！”周礼赶到，扶住柳青。

“别管我……”柳青咳出一口血，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去……去太庙！他靠祭器撑着的！祭器一断，妖祖真灵就没了根！”

太庙前，隼厉站在祭坛上，冷冷看着周礼。

“周礼。”他道，“你来得正好。让你亲眼看看，你补的那块碑，是怎么碎的。”

“你的碑碎了，我不心疼。”周礼站起身，看着他，“可你父王，今天走不出这座城。”

隼厉瞳孔一缩。

周礼没有看他。

他走到宫门前的空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卷白绢，缓缓铺开。

然后，他咬破指尖。

以血为墨，作画。

第一笔，画山。

指尖落下，白绢上出现一座山。同一刻，京城正南方向，一道山影虚浮而起，镇住南方。

“画山河？”妖祖真灵在云中冷笑，“三千年前，文圣也是这么封孤的。你一个举人，也敢学他？”

“我不是学他。”周礼头也不抬，第二笔落下，“我是在替他，画完那幅没画完的画。”

第二笔，画河。

长河虚影，横贯城西，锁住西方。

第三笔，画城郭。

第四笔，画关隘。

每一笔落下，便有一道真实的虚影，从白绢上升起，镇住一方天地。

“萧先生！”周礼一边画，一边沉声道，“祭器！”

“在！”

萧无咎从文庙方向疾步而来，怀中抱着一个木匣。匣中，是文庙寻回的一枚编钟——裴曜府上抄出的赃物。

“敲钟！”周礼道，“三长两短，断祭器的根！”

咚——咚——咚——咚——咚！

编钟五响，声浪如潮，撞向祭坛！

祭坛上的黑气，猛地一滞！

隼厉脸色微变，一掌拍向萧无咎：“找死！”

“你的对手是我！”素心从侧面掠出，盾面“人”字金光大作，硬生生挡下这一掌！

轰！

素心被震退数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嘴角渗出血来。

“狐族的血，果然还是这么贱。”隼厉冷笑，“三千年前，你们跟着文圣封我父王。三千年后，你们又跟着这个书生。狐族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

“我们跪的从来不是谁。”素心擦去嘴角的血，一字一句道，“我们跪的是理。”

隼厉大怒，正要再攻，却忽然听见周礼的声音：

“第五笔。”

周礼站起身，指尖的血已经染红半卷白绢。

“画日。”

他落下最后一笔。

一轮烈日，在白绢中央，跃然纸上。

轰！

五方山河虚影，同时大放光明！

山河拔地而起，如五座牢笼，向着妖祖真灵合拢！

妖祖真灵怒吼，黑云翻涌，却一寸一寸被压了下去！

“不——！！”

它被生生按入白绢之中！

白绢上，那团黑云被困在五方山河之间，左冲右突，却冲不出去。

“丹青成真……”萧无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三千年了，丹青成真之术，又现世了……”

“萧先生，什么是丹青成真？”少年抱着书，一脸茫然地问。

“是文圣的绝学。”萧无咎声音发颤，“圣贤讲经，字字载道。可道不只在字里——也在画里。三千年前，文圣画《山河镇妖图》，一画落成，山河自画中出，镇妖于毫厘之间。”

“可这术，三千年无人能成。因为画山河的人，心里得有山河。”

“周大人心里有山河？”少年愣愣地问。

“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山河。”萧无咎看着那道青衫身影，“雁门关的雪、狐岭的桃林、宁武关的城墙、镇妖碑下的荒原——他画出来的，是他走过的天下。”

妖祖真灵在画中挣扎，金瞳死死盯着周礼，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你困得住孤一时，可你知不知道，孤是谁？”

“三千年前，是谁，亲手封的孤？”

“你以为什么都不记得，就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去证你的进士吧，书生。”妖祖的声音渐渐沉入画底，“等你推开那扇门，孤再告诉你——你这一路，到底在替谁走。”

周礼没有回答。

他收好白绢，看向隼厉：“你父王，在我手里。你若是想他活，就站住。”

隼厉盯着那卷白绢，又看了看周礼，眼底金芒明灭，胸中杀意翻涌，却终究没敢再动一步。

隼厉浑身一僵。

他死死盯着那卷白绢，眼底金芒暴涨，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画地为牢。”他缓缓后退，“周礼，我记住你了。你听好——你一个举人，压得住我父王几年？”

“三年之后，北境碑碎、东海碑碎、南疆碑碎。孤的兄弟，会替孤出来。”

“你补得了一块碑，补得完三块吗？”

说完，他化作一道鹰影，掠出京城，消失在天际。

周礼站在原地，没有追。

直到那道鹰影彻底消失，他才猛咳一声，一口鲜血，喷在白绢上！

“公子！”素心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周礼死死攥着白绢，声音发颤，“就是……一个举人，去困妖祖，有点……勉强了。”

白绢上，妖祖真灵的金瞳，透过墨迹，幽幽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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