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人心里，先有了雾

那歌声极轻，像隔着很远的水传来。

可周礼听得清清楚楚，歌词只有一个字。

一个“来”字。

一声声，一遍遍，不急不缓，钻入耳朵。

“别听！”

洛疏影脸色一变，抬手就要去捂周礼的耳朵。

可她自己，动作却猛的一顿。

歌声里，她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洛姑娘！”周礼沉声喝道，“守心！”

洛疏影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血色都褪了三分。

“这歌……”她咬着牙，“我听过。五年前，我娘就是这么没的。”

她没再多说，转身朝城头掠去：“大人留在府中，我去救人！”

周礼望着她掠上城墙的背影，又看了看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雾，缓缓摇了摇头。

救人？

洛疏影的剑，劈得开雾吗？

“素心。”他开口。

“在。”

“备笔墨。”

素心没有多问，转身从偏院的书案上取来笔墨砚台，稳稳托在手里。

周礼提着笔，大步往城头走。

城头，已经乱了。

黑雾漫过海堤，吞没了半座码头。雾里的歌声越来越近，守城的兵卒一个接一个丢下兵器，眼神空洞地朝着雾里走。

“拦住他们！”洛疏影一剑鞘拍翻两名兵卒，嘶声喊道，“别让他们进雾！”

可兵卒太多，她一个人，拦不住。

那些水手、力工、挑夫，全都痴痴傻傻地朝着雾里走去，嘴里喃喃念叨着同一个字。

来。

有人已经走到海堤边缘，一只脚迈出，就要踩空坠海！

“爹！爹！你醒醒啊！”

堤下，一个渔家女抱着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可那渔夫浑然不觉，挣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雾里走。

“洛姑娘！”一名镇海司校尉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东堤……东堤的兵，全跳海了！”

洛疏影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

她的剑术，斩得了浪头，斩不了歌声。

雾里，歌声又近了。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笔墨。”

洛疏影霍然回头。

城楼之上，周礼不知何时已经站上垛口。

夜风灌进他的青衫，衣袂猎猎作响。他一手负后，一手提笔，笔尖悬在素心托着的那方砚台上，蘸得满满的墨。

“周大人！这里危险！”洛疏影急了，“那歌声能惑人心智！”

“惑人心智的，不是歌声，是心乱。”周礼没有回头，“《大学》有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心定了，再毒的歌声，也钻不进耳朵。”

洛疏影一愣。

她自幼练刀，信奉的是一刀破万法，从未想过，几句话也能救人。

周礼抬眼，望向雾海，提笔，凌空而书。

一笔横。

那一笔落下，墨迹悬在半空，竟不坠落。

金光，自墨迹中晕开。

洛疏影瞳孔骤缩。

她练刀二十年，见过无数高手。可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虚空中写字，写出的字，还能发光！

第二笔，竖。

第三笔，撇。

第四笔，点。

一个“定”字，悬于城头之上，金光大放！

刹那间，城头安静了。

不是人安静，是雾里的歌声，断了。

歌声一断，那些痴痴傻傻朝雾里走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住脚步，眼神茫然地回过神来。

“我……我怎么在这儿？”

“我刚才是怎么了？”

那个迈出堤沿的渔夫，一只脚悬在半空，猛地惊醒，吓出一身冷汗，跌坐在堤上。

他的女儿扑上来，抱着他嚎啕大哭。

城下，雾海深处，一声嘶哑的吼声炸开！

黑雾剧烈翻涌，仿佛被什么东西激怒，猛地朝城头扑来！

“周大人小心！”洛疏影飞身掠上城楼，挡在周礼身前，“雾里有东西！”

“我知道。”周礼望着那片翻涌的黑雾，目光平静，“蜃妖。喜藏雾中，以歌惑人，食人神魄。雾就是它的壳，壳不破，它不死。”

洛疏影一愣：“那怎么破？”

“蜃妖怕光。”周礼淡淡道，“雾里的光，越亮，它的壳越薄。”

说着，他再度提笔，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一个字。

“日。”

一字落，金光暴涨！

那个“日”字悬于城头，竟如一轮真正的烈日，洒下万道金光！

黑雾在金光下，如雪遇沸汤，层层消融！

雾中，那道嘶哑的吼声变成惨叫，一团黏稠的黑影剧烈翻滚，一寸寸暴露在金光之下！

“那是……”洛疏影瞳孔一缩。

黑雾散去大半，雾心处，赫然盘着一只丈许大的蚌。

蚌壳斑驳，壳缝间，渗着丝丝黑气。

“蜃妖！”洛疏影怒喝一声，手中长刀出鞘，“还我娘命来！”

刀光如雪，直劈而下！

蚌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一道长缝，黑气狂涌！

蜃妖挣扎着还想遁走，可头顶那个“日”字不散，金光如锁，死死罩住它。

洛疏影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落下，刀刀劈在裂缝上。

一声哀鸣，蜃妖轰然炸开，化作满地腥臭的黑水。

城头，死一般安静。

守城的兵卒、回过神来的水手、闻讯赶来的百姓，全都怔怔看着城楼之上那道青衫身影。

一个读书人，一笔，一个字，破了困了沧澜城整整半年的妖雾。

“这……这是神仙吗？”

“那是文术！京城来的周学士！”

“周学士？！就是写《五经直解》的那位？我家还藏着一本！”

满城哗然。

【斩杀蜃妖（六品邪祟），奖励文气值800】

面板悄然浮现，又悄然隐去。

洛长风闻讯赶到城头，看着那道悬在空中的金光，又看看周礼，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周礼一把扶住他：“司主，不必。”

“周大人！”洛长风眼眶发红，“这妖雾，害了我沧澜城多少人！您这一笔，是替他们报了仇！”

周礼没有接话，俯身，从蜃妖残骸中拾起一枚巴掌大的黑色鳞片。

鳞片边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爪子划上去的：

“潮起之日，碑开。”

周礼将鳞片收入袖中，望向雾散后重新露出星光的海面。

“司主，这蜃妖，是探路的。”

洛长风一愣：“探路？”

“雾困人，是假；等潮，是真。”周礼缓缓道，“妖祖冥，在等潮起。潮起之日，碑开。碑开之前，它还要拿这雾，磨一磨沧澜城的骨头。”

他顿了顿，看向洛疏影：“洛姑娘，明日一早，带我去鲛人湾。”

洛疏影怔怔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是。”

众人散去后，城头只剩洛疏影一人。

她站在垛口，望着雾散后平静下来的海面，握着刀，久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

她回头，周礼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城头，手里提着一盏灯。

“在想我娘。”洛疏影低声道，“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雾。她带着船队出去，就再没回来。”

“那年我才十五。”她顿了顿，“我练了五年刀，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替她把雾劈开。”

周礼没有接话。

他把灯放在垛口上，轻声道：“刀劈不开的雾，字可以。”

“这不是刀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他说，“是人心里，先有了雾。”

洛疏影怔怔看着那盏灯，又看看他。

半晌，她忽然道：“周大人，我能不能……也学写字？”

“能。”周礼道，“明日出海，船上教你。”

洛疏影握着刀，用力点了点头。

当夜，素心替周礼研墨。

“公子。”她轻声道，“你写日字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狐岭的桃林，三千年前也亮过一次。”素心道，“族里的老人说，那一夜，东海方向有金光冲天，像是有人把一整轮太阳，按进了海里。”

周礼手一顿，没有说话。

窗外，海风呜咽。

像是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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