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沧澜城

天启三百一十八年，春。

京城文庙，偏殿。

案上那卷白绢无风自动，画中山河隐隐震颤。画深处，一道金瞳隔着墨迹，冷冷注视着殿中那道青衫身影。

周礼没理它。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舆图。舆图东南角画着一片海，海浪尽头落着两个字：东海。

“东海碑裂了一道缝。”萧无咎坐在对面，缓缓开口，“北境碑镇的是妖祖啖，碑身上有文圣三千年前一笔一划写下的封文，靠的是文气硬压。”

“东海碑不同。”

“碑身上没有封文，只有一行字：以妖镇妖，非吾之愿。当年文圣封不住妖祖冥，只好在海底借一缕冥的残血，以妖镇妖。碑在，血在，冥便出不来。碑一裂，血要干，冥就要醒了。”

周礼的目光，落在舆图那片海上。

“冥善水，又等了整整三千年。”萧无咎看着他，“碑裂的消息一旦坐实，东海三万水族，怕是一个都按捺不住。”

“缝，补上就是。”周礼收起舆图。

“东海不是北境。”萧无咎道，“北境有你教过的兵，有学堂，有那一千面‘正’字盾。东海，只有海，和人。”

“海里有碑，岸上有人。”周礼道，“碑补上了，人就有活路。”

萧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就知道拦不住你。”

当日，周礼入宫。

金銮殿上，姬昭听完他的来意，盯着他看了许久。

“北境你去了，东海你也去。”姬昭缓缓道，“你一个读书人，非把自己活成个劳碌命。”

“陛下说笑了。”周礼拱手，“臣读的书里写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臣的责，在碑上。”

“好一个在碑上。”姬昭抚掌大笑，“传朕旨意——封周礼为巡海镇妖使，持节东海，凡涉妖邪文教之事，皆可便宜行事。另拨靖邪司东衙三十人，随行听调。”

满朝哗然。

文官武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镇完北境镇东海。

有人服，有人酸。

兵部一名年轻武将更是低声嘟囔：“书生镇海？海里可没有笔砚给他写文章。”

声音不大，殿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周礼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武将一眼。

“这位将军。”他淡淡道，“你腰间那把刀，劈得开浪，劈不开雾。海里要用的，可不只是刀。”

武将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接话。

周礼不再看他，领旨出宫。

第二日一早，他带着素心和阿念，出了京城东门。

临行前，柳青让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东海有阴司的眼线，小心潮。”

周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阿念背着一只大包袱，走得气喘吁吁，却一步也不肯落下。

“先生，东海远吗？”他问。

“远。”

“那到了东海，先生还教我们写字吗？”

“教。”

阿念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素心落后半步，安安静静跟着。风把她的红裙吹得猎猎作响，那道暗红色的奴印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公子。”她忽然开口，“东海的水族，和北境的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北境的妖，是恨出来的。”素心道，“东海的妖，是饿出来的。饿了三千年，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周礼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素心垂着眼：“奴婢……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周礼点点头，“所以更要快。”

一路东行半月，海州到了。

沧澜城。

城门高三丈，墙根浸着青黑色的水痕，海腥味混着鱼鲜味，隔着十里都能闻到。

城外泊着千帆万桅，桅上旗子猎猎，写着各家商号的名号。城门口排着长长的商队，驼着盐、布、铁器，往海边码头去。

周礼刚在城门口站定，一名身着黑甲的青年就迎了上来。

青年身后跟着一队甲士，腰悬长刀，步履整齐，一看就是军中精锐。

“巡海镇妖使周大人？”青年抱拳，上下打量了周礼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青衫上顿了顿，语气不冷不热，“在下镇海司司主帐下，洛疏影。”

“洛姑娘。”周礼还礼。

“司主在府中设宴，为大人接风。”洛疏影说着，目光扫过周礼身侧的素心和阿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大人随我来。”

周礼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城门。

一路上，洛疏影没再说话。

倒是城里的热闹，让阿念看直了眼。

到处都是扛着鱼篓的渔夫，推着车的小贩，还有光着膀子在码头上卸货的力工。

“先生！那是鱼吗？好大的鱼！”

周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码头上正吊起一条两人高的金鳞大鱼，围观的百姓爆出一阵欢呼。

“那是海鱼。”周礼笑道，“比北境的野猪还大。”

阿念的眼睛更亮了。

“海鱼再大，也是给人吃的。”一旁，一个扛着鱼篓的汉子插嘴，打量着周礼，嗤笑一声，“倒是这位公子，细皮嫩肉的，可不像能在海上讨生活的主儿。”

“我家先生不用讨生活！”阿念立刻瞪眼，“我家先生是来镇海的！”

“镇海？”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就凭他？读书人还是回城念书去吧，海里那东西，可不管你读过几本书！”

笑声引来不少人围观。

洛疏影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呵斥，却听周礼淡淡道：

“这位大哥，你出海，怕不怕雾？”

汉子一愣：“怕。谁不怕？”

“雾里有蜃妖，以歌惑人，十船九沉。”周礼道，“你砍得断浪，砍得断歌声吗？”

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礼不再看他，大步向前。

身后，汉子望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忽然觉得这书生的背影，莫名让人安心。

镇海司。

司主洛长风，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两鬓微白，虎口满是老茧，一看就是个久经风浪的老将。

他见周礼进来，起身相迎，拱手道：“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来人，上茶！”

寒暄过后，洛长风屏退左右，脸色沉了下来。

“大人，实不相瞒。”他压低声音，“东海碑裂的事，沧澜城一个月前就察觉了。海上的妖雾，一天比一天浓。半年前，还有商船能走；如今，十艘出去，能回来七艘，就算是烧了高香。”

“妖雾？”周礼问。

“雾起的时候，船在海上会迷路，人会听见歌声。”洛长风说到这里，脸色不太好看，“听见歌声的，一个都没回来。”

“歌声……”

周礼想起素心的话，若有所思。

“司主。”他问，“镇海司可有通晓海务、熟悉水路的老人？”

“有。”洛长风道，“大人要用？”

“用。”周礼道，“明日，我要出海。”

“明日？”洛长风一愣，“大人，那妖雾……”

“妖雾不除，船出不去。”周礼淡淡道，“碑在海眼，不在岸上。我不出海，碑裂到哪一步，谁知道？”

洛长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劝。

当夜，周礼住在镇海司偏院。

夜深人静，他正要熄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外响起洛疏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周大人！渔汛的船队，没回来！”

周礼推开门。

洛疏影站在院中，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但握刀的手，骨节发白。

“一百多条船，两千多人。”她一字一句道，“全折在雾里了。”

“雾，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时辰前。”

周礼抬眼看向城外方向。

夜空尽头，海天相接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缓缓漫上城头。

雾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缕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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