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字城

蛟太子盯着周礼，赤红的竖瞳里，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大的口气！”他怒极反笑，“我父王等谁，轮得到你一个书生来定？！”

话音落，蛟尾一甩，卷起百丈巨浪，朝着快船轰然砸下！

“护船！”洛疏影厉喝一声，长刀出鞘，一刀劈向浪头！

刀气如雪，浪头被劈开半截，可剩下的半截，依旧重重砸在船上！

咔嚓！

船身巨震，桅杆断裂，甲板裂开一道长缝！

海水倒灌，快船猛地下沉！

“阿念！”周礼一把抓住被甩向船外的阿念。

素心身形一闪，红裙猎猎，一掌拍向海面，硬生生用罡气托住下沉的船身。

“公子！”她急声道，“水族太多，船撑不住了！”

蛟太子在浪中盘旋，发出一声冷笑：“读书人，现在知道海里的规矩了？”

“规矩？”周礼站在倾斜的甲板上，声音依旧平静，“你父王守了三千年，等来的不是碑开，是补碑的人。你倒好，先替他挡起路来了。”

“你信不信，你今日淹了这座城，明日你父王出来，第一个剥的就是你？”

蛟太子浑身一僵，旋即暴怒：“你找死！”

“让我来！”

洛疏影长刀出鞘，纵身跃起，一刀劈向蛟首！

刀气如雪，直落蛟颈！

铛！！

蛟鳞如铁，刀锋擦出一道火星，竟劈不进去！

蛟太子一声冷笑，蛟尾横扫，重重抽在洛疏影刀身上！

咔嚓！

长刀应声而断！

洛疏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砸向海面！

“疏影！”素心身形一闪，红裙如电，在半空一把接住她，借力在浪尖上一点，稳稳落回甲板。

“我没事。”洛疏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手中半截断刀，脸色难看，“……刀，断了。”

“刀断了，还有字。”周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蛟尾再甩，又是一道巨浪砸来！

周礼没有躲。

他将阿念交给素心，立于船首，望着那漫天风浪，缓缓伸出了手。

“笔墨。”

素心一愣，随即咬牙，从怀中取出砚台，在风浪中稳稳托住。

墨早已研好。

周礼蘸墨，提笔，凌空而书。

一笔。

两笔。

三笔。

一个“城”字，在虚空中轰然成形！

金光大作！

那个“城”字见风就长，转眼之间，竟化作一座十丈高的金城，横亘于海天之间！

城墙巍峨，城楼高耸，金砖玉瓦，气象森严！

蛟太子掀起的百丈巨浪，狠狠撞在城墙上！

轰！！

巨浪撞城，化作漫天水雾，落回海里！

“这……这是什么？！”蛟太子瞳孔剧震。

“字。”周礼立于城头，青衫猎猎，声音平静，“你们海里，有规矩。我们人间，也有。”

“你们守海眼，守的是誓约。”他淡淡道，“我写字，写的是道理。誓约管三千年，道理管万万年。”

蛟太子怒不可遏，一头撞向金城！

轰！！

金城纹丝不动，蛟太子却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碎了一座礁石！

“不可能！”他嘶吼，“一个破字，也想挡我东海三万水族？！”

他猛地昂首，扬天咆哮：“水族听令！淹了沧澜城！”

潮声，如万马奔腾。

远处，沧澜城方向，海平线上涌起一道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竟是一道遮天蔽日的妖潮！

海水倒卷，黑潮裹着无数水族，朝着沧澜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不好！”洛疏影脸色剧变，“它要破城！”

“它破不了。”周礼声音依旧平静。

话音未落，沧澜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号角。

那是镇海司的退民号。

“是洛司主。”洛疏影脸色一变，“他在撤百姓！”

城头上，火光点点，百姓们扶老携幼，正沿着长街往内城撤。

可妖潮来得太快。

第一波水族，已经扑上了码头！

“素心！”周礼沉声道，“护住岸上的人！”

“是！”

素心身形化作一道红影，掠上码头，一掌拍出，罡气如墙，将扑上码头的水族掀翻一片！

洛疏影拖着断刀，咬牙跃上城头，和镇海司兵卒并肩而立，死死挡住第二波冲上来的水族！

他俯身，在虚空中，又写下了一个字。

“岸。”

一字落，金光如虹，横贯天际！

那道光，自海面升起，一直延伸到沧澜城下，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金岸！

妖潮奔涌而来，撞上金岸，如浪撞礁石，轰然四散！

第一波，碎。

第二波，碎。

第三波，碎。

水族嘶鸣，翻滚着被金岸弹回海中，死伤无数！

“《孟子》有言：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周礼立于金岸之上，声音朗朗，“何为域？心之所安，即为域。人心在岸，妖潮再大，也淹不过这一道心岸！”

沧澜城头，镇海司司主洛长风亲眼看着这一幕，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城楼上。

“文道……这就是文道……”

满城百姓，望着那道横贯海天的金光，纷纷跪伏于地，叩首不止。

蛟太子从碎礁中挣扎出来，看着那道金岸，看着金岸之上那道青衫身影，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惊恐。

“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读书人。”周礼看着他，缓缓道，“回去告诉你父王——碑，我补定了。”

蛟太子盯着他，竖瞳明灭不定，终究，化作一道黑光，遁入海中。

“周礼！”他遁走前，远远丢下一句狠话，“东海碑裂到今日，我父王的血已经快干了！你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

水族退潮般散去，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周礼收了笔墨，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黑光，忽然咳嗽了两声。

“公子。”素心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手凉了。”

“写字，费气。”周礼笑了笑，“没事。”

“先生！”阿念从船板下探出脑袋，满眼星星，“先生你写的那两个字，好威风！我念着，都觉得海没那么可怕了！”

周礼揉了揉他的脑袋。

码头上，一名断臂的兵卒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直冒冷汗。

周礼走过去，蹲下，在他额头上虚虚写了一个“静”字。

金光没入额头，兵卒的**声，竟渐渐低了下去。

“这……这就不疼了？”兵卒瞪大眼睛。

“疼还是疼的。”周礼道，“只是心里静了，疼就轻了。”

“念书人的字，还能止疼？”周围人面面相觑，看向周礼的目光，愈发不同。

洛疏影站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半晌，她忽然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洛疏影，从前以为读书无用，刀才能救命。”

“今日方知，是我有眼无珠。”

“周大人，我想跟你去东海碑。”

周礼回头看她，笑了笑：“起来吧。碑在海眼，路在船上。你跟着我，就当多一个护道的人。”

洛疏影低下头，耳根微红。

素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周礼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

回港时，洛长风已率满城官吏，在码头上候着。

他见周礼下船，撩袍便拜：“周大人救城之恩，沧澜城永世不忘！”

“司主请起。”周礼扶他，“城是大家守住的。我不过，写了两笔字。”

“两笔字，抵千军万马。”洛长风红着眼眶，“从今往后，沧澜城上下，家家户户供着周大人的长生牌位！”

周礼失笑，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夜，沧澜城灯火通明。

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把城头映得亮如白昼。

有人捧着《五经直解》，跪在周礼落脚的偏院外，一字一句地念。

周礼站在窗前，听着那些粗哑的、清脆的、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忽然笑了。

“灯在。”他轻声道。

“道，也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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