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鲛歌

蜃妖一死，沧澜城的雾散了大半。

可那枚鳞片上的四个字，却像一根刺，扎在周礼心头。

潮起之日，碑开。

潮，什么时候起？

第二日清晨，周礼带着素心、阿念，还有执意随行的洛疏影，来到沧澜城东的海湾。

海湾口，礁石林立，浪花翻涌。

一艘黑漆快船泊在岸边，船头刻着一道鱼纹，是镇海司的战船。

“再往东三十里，是鲛人湾。”洛疏影扶着刀，低声道，“鲛人世代守着海眼，非我族类，不得通行。大人要出海眼，得先过鲛人这一关。”

“鲛人？”阿念好奇地问，“是长尾巴的鱼吗？”

“是长尾巴的人。”周礼纠正他，“在东海，鲛人比人更守规矩。”

“鲛人这一族，有三千年的老规矩。”洛疏影一边解着缆绳，一边道，“当年文圣封妖祖冥，借的是鲛人守海眼的誓约。鲛人替文圣守了三千年海眼，也等了三千年。”

“等谁？”阿念问。

洛疏影摇头：“不知道。只说等一个能对上歌的人。”

快船破浪而行，一个时辰后，鲛人湾到了。

湾内水色幽碧，深不见底。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碎银子洒在水面。

船刚驶入湾口，一道歌声，忽然自水底升起。

歌声清越，如泉出石，又像月下潮声。

周礼站在船头，听了几句，目光微动。

“鲛人唱歌了。”洛疏影神色一紧，“这是问路的歌。”

“问路？”

“鲛人立过誓，替人守海眼。”洛疏影道，“凡有船过湾，须听一歌。答得上来的，放行；答不上来的，沉船。”

“怎么答？”阿念问。

“用歌声答。”洛疏影道，“可这歌，是三千年前传下来的古调，一句歌词，至今没人听得懂。”

洛疏影见周礼望着湾心出神，低声道：“鲛人一族，还有个传说。”

“传说鲛人泣泪成珠。她们等的人不来，泪便一直流，珠子便一直生。”她道，“我小时候听老人说，鲛人湾的银子光，不是月光，是鲛人的泪。”

素心忽然接了一句：“狐族也有类似的说法。我们那边，等的人不归，桃树便不开花。”

洛疏影一愣，看向素心。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周礼站在船头，望着湾心那层银光，忽然低声道：“等的人，总会回来的。”

正说着，湾心水面上，缓缓浮起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黑发如水藻般铺开，眉眼清丽，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腰身以下，是一条银色的鱼尾，尾鳍轻摆，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浮在水面上，远远望着船头，开口唱道：

“潮起潮落三千年，字在碑上人在岸。”

唱完，她静静看着周礼。

湾内，一时寂静。

洛疏影皱眉：“又是这句。三百年来，没人能答。”

阿念小声问：“先生，她唱的是什么意思？”

周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道银尾的身影，看了许久。

“她在等人。”他说。

“等人？”洛疏影一愣。

“这首歌唱了三千年，是在替某个人问路。”周礼缓缓道，“那个人三千年没来，她就唱了三千年。”

鲛人公主阿汐，银尾轻摆，眸子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看着船头那个青衫书生，开口，又唱了一遍：

“潮起潮落三千年，字在碑上人在岸。”

这一次，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礼听完，忽然笑了。

“姑娘这一句，唱岔了一个字。”他朗声道，“原句不是‘人在岸’，是‘人未还’。”

阿汐浑身一颤，银尾猛地拍起一片浪花！

“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碑上题字的笔迹，我见过。”周礼道，“那句诗是写给‘后来者’的。后来者未归，故曰‘人未还’。”

“再者，若真是‘人在岸’，这歌便是告知，不必问路。”周礼继续道，“要问路，便是在等一个未归之人。一字之差，问的便是另一件事。”

阿汐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湾内，水声哗哗，风过海面，卷起千层细浪。

半晌，阿汐忽然笑了，笑声又轻又脆，像是碎了满湾的月光。

“三千年了。”她轻声道，“你是头一个，听出这歌里少了半个字的。”

她游到船边，抬手，将一枚泛着银光的珠子，轻轻放在船头。

“这是鲛珠。”阿汐道，“含在口中，入水不溺。过了鲛人湾，海眼水急，没它，活不下来。”

“我鲛人一族，等这枚珠子该交给谁，等了整整三千年。”她望着周礼，“如今，总算等到了。”

“阿汐姑娘。”周礼接住鲛珠，拱手，“多谢。”

“不必谢。”阿汐望着他，“你替我们鲛人，等到了那个人。这珠子，是谢礼。”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海眼深处，有东西等了你三千年。你……小心。”

说完，银尾一摆，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船头，洛疏影看看那枚鲛珠，又看看周礼，眼底神色复杂。

“大人。”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那歌里少了一个字？”

周礼没有回答。

他望着湾心那圈渐渐散去的涟漪，轻声道：“不知道。只是听见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她唱错了。”

洛疏影怔住。

阿念却一脸理所当然：“先生当然知道！先生什么都知道！”

阿念趴在船头，眼巴巴看着那枚鲛珠：“先生，我能摸摸吗？”

周礼把鲛珠递给他。

阿念小心翼翼地捧着，凑到眼前看，忽然“咦”了一声：“里面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那是鲛人族的誓言。”素心淡淡道，“鲛珠认主。珠子在你先生手里发亮，说明它认了他。”

“认主？”阿念歪头，“那它也会认我吗？”

“等你读完一百本书，再说。”周礼收回鲛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阿念瘪了瘪嘴，却悄悄伸出小指头，在珠子上蹭了一下。

远处，湾心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船继续东行。

半个时辰后，海面忽然变色。

碧蓝的海水，从深到浅，一层层变黑，仿佛水下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海眼到了。”洛疏影握紧刀柄，“过了海眼，就是东海碑。”

话音未落，海水陡然炸开！

一道十丈高的巨浪，自海底掀起，轰然砸向船头！

浪尖上，一条通体墨黑的蛟龙破水而出，双目赤红，鳞甲森森，扬天发出一声咆哮！

“人族书生！”蛟龙口吐人言，声如闷雷，“此路不通！”

蛟龙身后，海水翻涌，密密麻麻的水族浮出水面，乌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洛疏影拔刀，挡在周礼身前。

“大人，退！”

“退不了。”周礼望着那条蛟龙，平静道，“它堵的不是路，是碑。”

蛟龙冷冷开口：“我乃东海龙宫太子。父王冥祖，镇此三千年。碑裂之日，便是水族重见天日之时。你一个读书人，也敢来补碑？”

“我补过的碑，都是别人说不能补的。”周礼淡淡道。

蛟太子瞳孔一缩。

“你……”

“潮起之日，碑开。”周礼重复着那鳞片上的四个字，缓缓道，“可潮起之前，碑还是碑。你父王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碑开，是等一个能补碑的人。”

“你父王在等的人，是我。”

蛟太子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你补过北境的碑，就敢说是我父王等的人？”

“那北境碑，是文圣亲笔封的。我父王这碑，是文圣拿血镇的三千年。”他森然道，“两座碑，一个人写的字。你说你续得上？”

“续不续得上，不是嘴上说的。”周礼平静道，“是笔底下见的。”

“那便试试。”蛟太子昂首，竖瞳金光暴涨，“你今日若能踏过海眼，我便认你是那后来者！”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浪，似乎都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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