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补碑

第二日，潮平如镜。

快船出了海眼，一路东行。

海面下，水色由黑转青，由青转蓝，最后，一片澄澈。

澄澈的海中央，立着一座碑。

黑色巨碑，半淹半露，碑身爬满青苔，仿佛在这里站了整整三千年。

碑身中段，裂着一道三尺长的缝。

缝里，金光与黑气交缠，如金蛇与墨龙相搏。

“东海碑。”洛疏影握着刀，声音发紧，“碑一裂，妖祖冥就要醒了。”

阿念趴在船头，看着那座碑，小声问：“先生，这座碑，也是你补吗？”

“嗯。”

“那碑底下，关的真是吃人的妖怪？”

周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道裂缝，望着裂缝里漏出的金光，忽然觉得那些字迹，眼熟得过分。

“碑底下关的，是三千年不肯认输的东西。”他缓缓道，“它以为，时间会替它赢。可时间，也会替人留一盏灯。”

“灯？”阿念不懂。

“灯。”周礼道，“就是人。”

素心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公子，我族里的老人讲过，三千年前，文圣封三祖，是孤身一人，走遍了整个天下。”

“北境，他去了；东海，他去了；南疆，他也去了。”

“他封完三祖之后，天下再无人见过他。”素心轻声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了仙。可东海碑上这行字，分明是在跟人说话——他在等一个人，替他续完这幅画。”

周礼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座碑，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别让碑，等急了。”

船缓缓驶近。

距碑还有十丈时，一道黑影，忽然自海天之间掠下！

隼厉！

他一身黑袍，金瞳如鹰，立在碑顶，居高临下看着周礼。

“周礼。”他冷笑，“我父王在京城输了一局，我特来东海，等你。”

“你父王，在我画里。”周礼平静道。

隼厉的笑，僵在脸上。

“你动我，我便先毁画。”周礼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父王困在画中三千年，画毁之日，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你，赌得起？”

隼厉浑身发抖，金瞳中怒火几乎要烧穿苍穹。

可他一寸也不敢动。

“周礼，你在北境赢了我父王，靠的是全天下的读书声。”隼厉咬着牙，“可这里是东海。海里没有读书人，只有鱼！”

“鱼，也分听得懂道理的，和听不懂的。”周礼淡淡道，“你父王听得懂，所以他让我画。你听不懂，所以你只能站在碑上干瞪眼。”

隼厉脸色铁青。

“隼厉。”周礼忽然开口，“你父王让你来东海，不是让你拦我的。”

隼厉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北境败了，他需要一个地方养伤。”周礼平静道，“他让你来东海，是让你替他看着冥祖的动静，不是让你来替他报仇的。”

“你报仇心切，一路追到东海，可有想过——你父王若真指望你报仇，为何不让你留在京城，等他画破？”

隼厉浑身一震。

“你……”他咬着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比你父王，更像个人。”周礼淡淡道，“他把你当棋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刀了。”

隼厉死死盯着他，金瞳明灭，半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蛟太子看看隼厉，又看看周礼，忽然觉得这个书生，比一万个水族加起来都难缠。

水底，蛟太子破浪而出，森然道：“隼兄！他唬你！他那卷画，真能困住啖祖？”

“闭嘴！”隼厉厉喝一声，盯着周礼，一字字道，“他能的。”

“他连我父王的真灵都封得进画里，一卷画，困得住。”

蛟太子脸色一变。

周礼不再看他们。

他走下船，踏浪而行，一步步，走向东海碑。

海水没过他的靴子，没到他的膝弯，再没到他的腰间。

素心在船头，默默握紧了拳头。

洛疏影拔刀，就要掠下船去。

“别动。”素心按住她，“公子写字的时候，谁也不能扰他。”

周礼在碑前停下，抬头。

碑身上，一行字迹苍劲，是三千年前文圣的手笔：

“以妖镇妖，非吾之愿。后来者，替吾续之。”

周礼沉默片刻。

“后来者。”他轻声道，“我来了。”

他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碑上，一笔一画，续写道：

“后来者至。”

四字落，金光起。

海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周礼没有停，写下第二句：

“妖不镇妖，人以文镇之。”

八字落，东海碑上的裂缝，收拢了半寸！

隼厉瞳孔骤缩：“怎么可能？！”

蛟太子也变了脸色：“他……他真能补？！”

周礼蘸着指尖的血，写下最后四字：

“天下有道，妖邪不侵。”

十二个字，血落碑成。

轰！！

东海碑上，金光暴涨！

那道裂缝，在金光中一寸寸收拢，一寸寸愈合！

黑气如退潮，被金光压回海底！

碑身震动，整座海眼都在震颤！

“不——！！”

海底深处，一道古老而愤怒的声音炸开！

妖祖冥！

“三千年……孤等了三千年……就等来一个补碑的文人？！”

金光压顶，那道声音渐渐沉入海底，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你来了，就好。”

“北境的兄弟，等的人，也来了。”

周礼立于碑前，血珠自指尖滴落。

“碑，补上了。”他轻声道。

身后，隼厉看着那道光柱，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眼底金芒明灭，最终，化作一道鹰影，头也不回，掠向天际。

蛟太子深深看了一眼周礼，沉入水底，再无动静。

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水色，一寸寸由黑转蓝，由蓝转清。

湾口方向，一道银色的身影，远远浮在水面。

阿汐望着那道光柱，轻轻唱了起来。

这一次，她唱的不是问路歌。

是一首古老的送行曲，鲛人只在送别故人时才会唱。

歌声顺着海风，飘得很远很远。

远处，东海碑上，金光微微一漾，像是在应和。

周礼在碑下站了很久。

直到潮水退去，他忽然看见，碑底露出一卷泛黄的贝叶。

贝叶上，写着一行字：

“汝至此，当知吾意。此局非为封妖，实为等一人。”

“灯在，道在。”

字迹苍劲，笔锋凌厉。

周礼盯着那行字，忽然，呼吸一滞。

那笔迹，和他自己写的字，一模一样。

他攥着贝叶，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船头，素心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公子，下次写字，用墨。”

“别用血。”

周礼握着贝叶，望着一碧如洗的海面，低声道：

“我知道。”

“……可这碑，等不起墨。”

回船上，阿念不知何时醒了，趴在船边，看见周礼指尖的血，小脸皱成一团。

“先生，疼不疼？”

“不疼。”

“骗人。”阿念嘟囔，“上次我磕破膝盖，都疼哭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到周礼手里：“先生，吃糖就不疼了。”

周礼看着掌心里那块被捂得有些化了的糖，沉默了很久。

“……好。”他轻声道，“吃糖，不疼。”

回程的船上，阿念睡着了，枕着素心的膝头。

洛疏影坐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东海碑，忽然道：“先生。”

“嗯？”

“那碑上，文圣留的字，和你写的字，怎么那么像？”

周礼没有回答。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半晌，他轻声道：“像，未必是好事。”

“想不通的事，就先记着。”

“等想通了，再说。”

洛疏影没有再问。

她只是默默坐近了些，和素心一左一右，守着这个满腹心事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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