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鲛人，也算人吗？

出海前一夜，沧澜城万人跪留。

“周大人！别走！”

“大人走了，雾再起怎么办？”

“大人，俺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周礼看着跪满长街的百姓，沉默片刻，转头对洛长风道：

“司主，借城中广场一用。”

“广场？”

“明日，我要在城中讲学。”

第二日，沧澜城最大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渔夫、兵卒、商贾、力工、妇孺，乌压压坐了一片。有人揣着鱼干当干粮，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干脆蹲在房顶上听。

阿念搬了张凳子，坐在最前排，神气极了。

周礼在广场中央设了个简单的讲坛，坐下，开口。

他没有讲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只讲了一件事。

“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渔夫阿公说，打鱼一辈子，学那几个字干嘛？”

“我问他：你出海，怕不怕雾？”

“阿公说怕。”

“我说：雾来了，你认字，就知道那是蜃妖的雾，就该绕开走。你不认字，就只能拿命去试。”

广场上，静了一瞬。

“兵卒兄弟说，刀都提不稳，读什么书？”

“我说：刀砍得断浪，砍不断歌声。可你读过《大学》，知道‘知止而后有定’，歌声再惑，你心里有定，就迷不了你。”

“商贾掌柜说，读书人酸，谈钱俗。”

“我说：你识字，账本看得清，奸商骗不了你。你不识字，人家把‘百’写成‘千’，你数完还道谢。”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渔夫站起来，瓮声瓮气地问：“周大人，俺大字不识一个，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周礼道，“这世上最晚的时辰，是你动笔的那个时辰。”

“可俺都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周礼笑道，“圣人十五而志于学，那是圣人。咱们凡人，四十开窍，叫大器晚成。”

广场上哄堂大笑。

那渔夫挠着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圈忽然红了。

“俺闺女要是还在……”他哽咽道，“俺就能教她识字了。”

广场上，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周礼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教她的时候，她一定很欢喜。”

那渔夫蹲在地上，捂着脸，久久没有起身。

第二日，讲的是“礼”与“义”。

“老妪问我：老婆子不识字，也配读书吗？”

“我说：配。你给孙儿缝衣裳，一针一线是慈；给邻家送一碗粥，一粥一饭是义。你不识字，可你已经读了大半本《礼记》。”

“老妪愣了很久，忽然抹了一把泪，说：那我孙儿，往后也要读书。”

素心坐在人群外，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被烙下奴印的那一夜，也曾有人对她说：“妖就是妖，读什么书。”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站在这里，一字一句地告诉满城人：字是人人写得，理是人人听得，道，也是人人走得。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素心姑娘。”洛疏影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你跟先生……多久了？”

“三年。”素心淡淡道。

“三年……”洛疏影喃喃，“三年，够我练一千遍刀了。”

“刀练一千遍，杀一千个妖。”素心道，“字学一千个，能救一万人。”

洛疏影怔住。

她看着讲坛上那道青衫身影，又看看素心，忽然低声道：“我想跟你们走。”

“你已经在船上了。”素心道，“船舷，是你自己迈的。”

第三日，周礼没有再多讲。

他在广场中央，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人催促。

渔夫们放下鱼篓，兵卒们放下长刀，商贾们放下算盘，老妪们放下针线，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一个时辰，两万人，没有一声杂音。

只有海风，吹着讲坛上的青衫。

直到日头偏西，他忽然开口，朗声诵道：

“人之初，性本善。”

广场上，先是沉默。

不知是谁，先接了一句：“性相近，习相远。”

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最后，整座广场，整座沧澜城，万人齐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诵声如潮，一波接一波，直冲九霄！

沧澜城的镇海碑，轰然亮起！

金光自碑身升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其间！

周礼盘坐讲坛，只觉识海深处，那道无形的大门，轰然洞开。

【教化一方，著说立学，奖励文气值3000】

【道种进度：9400/10000 → 9900/10000】

【文道境界突破：进士 → 翰林】

【翰林通百家：吾所授之字，凡人诵之，皆可护身驱邪】

周礼缓缓睁开眼。

四周，诵声未歇。

素心在人群外，缓缓跪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

只是看着那道金光，看着讲坛上那个男人，她忽然觉得，这一跪，值。

洛疏影没有跪。

她抱着刀，站在人群里，眼睛却亮得惊人。

城外，海面。

那夜，没有人看见——

潮水退去三尺，海底深处，三万水族伏在沙底，一动不动。

领头的蛟太子抬起头，望着沧澜城方向那道冲天的金光，竖瞳里第一次，露出深深的忌惮。

“一个翰林……”他低声道，“连碑都还没补，城先成了一座。”

周礼的目光落在讲坛旁的石碑上，忽然起身，提笔，在碑上题下一个字。

“正。”

字入石三分，金光内敛。

“此字在，妖邪不得近城。”周礼收笔，“凡我辈读书人，见字如见道。念得一字，便有一字之用。”

“阿念。”他唤道。

“在！”

“念一个‘正’字，给我听。”

阿念挺起小胸脯，大声念道：“正！”

那个“正”字，在石碑上，猛地亮了一亮。

金光如涟漪，自碑身荡开，拂过阿念周身。

“咦？”阿念低头看着自己，“暖洋洋的……先生，我不冷了！”

广场上，一片哗然。

洛长风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周大人！您这是给沧澜城，留了一道镇城的符啊！”

“不是符。”周礼扶起他，“是字。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城里的人一日记得这个字，妖邪就一日进不来。”

洛疏影怔怔看着那个字，又看看周礼，喉头动了动，忽然道：

“大人……不，先生。先生可愿收我为徒？”

“我不收徒。”周礼看着她，“但我可以教你读书。”

“读书，比收徒更重。收徒，只收一人。读书，教的是天下人。”

洛疏影愣了许久，忽然郑重一礼：“疏影记下了。”

当夜，阿汐悄然而至，站在院墙外。

“明日潮平。”她轻声道，“过了今夜，海眼可渡。”

周礼点头：“多谢姑娘。”

“你今日讲学，我在水里听了半日。”阿汐忽然道，“你说的‘理是人人听得’，鲛人，也算人吗？”

周礼沉默片刻。

“算。”他说，“这天下，肯讲理的，都算。”

阿汐望着他，眸子里银光浮动，半晌，轻轻唱了一句：

“字在碑上人未还。”

“如今，还了。”

她银尾一摆，没入夜色。

周礼望着空荡荡的院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先生。”

他回头。

洛疏影站在月色下，抱着刀，轻声道：

“我等你一夜了。”

周礼失笑：“洛姑娘，你不睡？”

“我怕。”洛疏影低声道，“我怕一觉醒来，你一个人走了。”

周礼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海眼的路，还没走完。”周礼道，“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洛疏影抱着刀，在月色里站了很久。

半晌，她轻声道：

“那我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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