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那盏灯

东海碑补成的消息，传回京城，天下震动。

北境边军烧了三天的火把，狐岭的桃林一夜开满。

沧澜城满城张灯，给周礼立了生祠。

离城那日，沧澜城万人空巷。

渔夫们放下鱼篓，兵卒们列队城头，妇孺们挤在街边，一直送到海湾口。

码头上，洛长风捧着那枚周礼题过字的石碑拓片，郑重道：“周大人，这块碑，沧澜城子子孙孙，供着。”

阿汐远远浮在水面，银尾轻摆，唱了一句送行歌。

歌声里，周礼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

城头，那个“正”字，正泛着淡淡的金光。

回京的路上，周礼收到了三封信。

赵破奴的信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周大人，雁门关的娃子，把一百零八个字认全了。俺们签了名，给您寄去。”

信里，夹着一本《北境蒙学》，封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白黎的信很短：“桃林开了，是给您开的。”

柳青的信只有一句：“阴司盯上你了，路上小心。”

周礼将三封信收好，拍了拍阿念的脑袋。

“先生？”阿念仰头看他。

“没事。”周礼笑了笑，“这天下，念书的人，越来越多了。”

半个月后，周礼回京。

金銮殿上，姬昭看着他，久久无言。

“北境，你压回去了。东海，你补上了。”他缓缓道，“朕这江山，欠你太多。”

“陛下言重。”周礼拱手，“臣只是个读书人，做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姬昭大笑，“传旨——周礼勤王有功，晋文渊阁学士，加封文昌伯，食双俸，荫一子！”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

武官队列里，一名老将忽然出列，沉声道：

“陛下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是兵部侍郎姜无涯，素来以武将之首自居，最见不得文臣得势。

“陛下。”姜无涯拱手，声音洪亮，“臣有一言！周大人镇妖有功，臣心服。可文渊阁学士，掌天下文教。一个整日在海上漂的书生，凭什么执天下文教之牛耳？”

殿上，霎时一静。

不少武将暗暗点头。

周礼站在文官之列，神色平静。

“姜大人问得好。”他开口，“敢问大人，天下文教，该由谁执？”

“自然是德高望重、久居朝堂的大儒！”姜无涯道。

“北境的兵，念《北境蒙学》，是我教的。”周礼淡淡道，“东海的渔夫，诵《五经直解》，是我讲的。沧澜城的碑，是我题的。”

“大人所说的德高望重的大儒，去过北境吗？去过东海吗？”

姜无涯语塞。

“姜大人，文教不在朝堂，在田间地头。”周礼一字一句道，“哪个读书人肯把书讲到老百姓耳朵里，谁就执得了文教。这是《五经直解》的‘直解’二字。”

殿上，先是死寂。

随即，不知是哪位文官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连成一片。

“好！好一个直解！”

“周学士这番话，该让天下书院都抄了去！”

姜无涯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姬昭摆了摆手，淡淡道：“姜卿，周卿说得对。文教在田间，不在朝堂。你若不服，便也去田里讲两场，让朕看看。”

姜无涯跪伏于地，再不敢言。

半晌，姬昭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朕的江山，缺的就是把书讲到田间的读书人！”

“传旨——文渊阁学士周礼，即日起，可便宜行走各州府，所到之处，学政、军务、妖邪，皆得过问！”

姜无涯脸色青白，退入武官之列，再没说一句话。

散朝后，周礼回到文庙。

萧无咎已经备好茶，见他进门，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南疆，来消息了。”

“说。”

“南疆碑周围的黑气，化成了瘴。”萧无咎脸色凝重，“一夜之间，染了一座城。城中上下三千口人，全昏睡不醒，药石无救。”

“瘴？”

“还有。”萧无咎压低声音，“阴司的人，在南疆现身了。”

周礼目光一凝。

阴司。

血井、祭器、妖祖真灵入京城——三件祭器，件件都有阴司的影子。

“阴司是什么来历？”周礼问。

“三千年前，文圣封三祖之前，先断了一个邪道的根。”萧无咎道，“那个邪道，自称阴司，以生魂炼器，以人心饲妖。文圣断其根脉，本以为就此绝了。”

“可如今，它又活了。”萧无咎看着他，“它等着三祖之局重开，等的就是今天。”

“阴司在南疆留了一句话。”他说，“使者说：三祖之局，三千年前文圣布下。如今棋子归位，棋局才刚开始。请周学士，往南一行。”

周礼沉默片刻。

“棋子归位……”他低声道，“他们，在等我。”

“公子。”素心端着茶走进来，淡淡道，“那就去。”

周礼看她一眼，笑了：“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素心放下茶盏，“公子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门外，忽然传来洛疏影的声音：

“先生！”

周礼回头。

洛疏影一身劲装，背着长刀，站在院中，目光明亮：

“南疆多瘴，我听说那里的妖，专咬外地人。我的刀，好使。”

阿念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先生去哪，我也去哪！”

周礼望着他们，许久，点了点头。

“好。明日启程。”

“且慢。”萧无咎忽然叫住他，“你补东海碑的时候，碑上……可有什么异样？”

周礼脚步一顿。

“碑底，压着一卷贝叶。”他说，“上面写着五个字：灯在，道在。”

萧无咎浑身一颤，手中茶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他霍然起身，声音发抖，“灯在，道在？！”

“先生认得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萧无咎看着他，目光又惊又惧，“是文圣临终前的遗言。”

“当年文圣封完三祖，自知大限将至，身边只留了一句话。”他一字一句道，“他对天下说：灯在，道在。灯若灭，道便绝。”

“三千年了，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句安慰天下的话。”萧无咎盯着周礼，“可如今，这五个字，竟又现世了……”

周礼沉默片刻。

“那盏灯，”他轻声道，“兴许，一直没灭过。”

当夜，他独坐偏殿。

殿门紧闭。

周礼独坐案前，那卷白绢，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画中山河，泛起一层细小的涟漪，像是有人在画里，正睁开了眼。

识海之中，文馆第四层的大门，无声洞开。

第四层，空旷至极。

唯有正中，悬着一盏长明灯。

灯下，一行小字：

“灯在，道在。”

周礼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东海碑下的贝叶。

同样的五个字。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案上白绢中，妖祖啖的声音，幽幽传来：

“书生，你当真要去南疆？”

“那里镇着的，是孤的三弟魈。魈的瘴，能蚀文气。你这一身浩然气，到了南疆，怕是连字都写不出来。”

周礼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盏长明灯，缓缓道：

“我补过的碑，都是别人说不能补的。”

“我写过的字，都是别人说写不出来的。”

“妖祖，你困在画里，不知道外头的事。”

“如今这天下，念书的人，比三千年加起来的都多。”

白绢深处，那道金瞳，猛然一缩。

周礼站起身，吹熄了灯，却让灯芯上那点微光，映在他眼底。

“灯在，道在。”他轻声道。

“我去南疆，把道，再点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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