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完全没了往日里那股不服输的干劲:
“张教授......出事了。”
“怎么了?”张绍羽的声音依旧沉稳,指尖却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出事了。
“大伯死了。”汤琳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压不住的颤音,“村子里也出事了,死了好多人,您,能回来吗?”
张绍羽没说能还是不能,只沉沉“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太了解汤琳了。当初她被全村人赶出蜂场,汤大伯以死相逼让她和自己划清界限,那么难的关口,她都没低过头求过自己。如今能打这个电话,村子里的事,早就已经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
刻不容缓。
他转身面向端坐的老天师,态度极其诚恳:“天师,那本《抱朴子》本就是道家正统传承,今日我完璧归赵。但有一事相求,望天师应允。”
“但说无妨。”
“葛洪祖师著此书,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核心便是道门护佑苍生的本分。如今天地间阴气环伺,大乱将至,我希望龙虎山能牵头重整道门,未来若是百鬼作乱、妖邪横行,道门能挺身而出,护天下周全。”
话音落,张绍羽朝着老天师郑重行了一个子午诀拱手礼,双手合抱于胸前,抱元守一,规矩分毫不差。
老天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友不必多礼。你能拿出葛洪祖师的真迹,又深懂我道门规矩,这份心意,我自然明白。”他的目光扫过张绍羽身后,落在了上前一步的陈嘉俊身上。
陈嘉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一身筋骨依旧绷着战斗姿态,眉眼间戾气未收,站在那里便如一尊怒目金刚,深不可测。
老天师收回目光,缓缓点头:“小友所托,我答应你。”
张绍羽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就是打破道门与亡魂之间僵化的对立,用天敌制衡的逻辑,搭建一套能覆盖全域的屏障——归根结底,地府与现世终究隔着壁垒,那些游离在人间的怨灵厉鬼,他不可能一个人斩尽杀绝,道门,是他能找到的最适配的力量。
事情已定,他不再多留,拱手道:“老天师,我们有紧急要事需立刻下山,既然您已应允,我们便不再打扰了。”
“慢着。”老天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目光落在了一旁垂手而立的张念卿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小友,我也有一事相求。”
“您说。”
“我这孙女念卿,自幼在山上长大,通读道门典籍,符箓、医理、科仪皆是正统传承,只是从未下山见过真正的人间。如今天下将乱,我老了,护不住她一辈子,也没法带着她做这些奔波之事。我看二位正义凛然,心系苍生,想让念卿跟着你们下山,一来历练,二来,也能以她所学,助二位一臂之力。不知二位,可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张绍羽闻言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老天师哪里是单纯让孙女历练?这老头分明早就感知到了这天地间的动荡,知道大乱已在眼前,龙虎山这方净土,未必能护得住她。而自己和陈嘉俊,就是老天师给孙女找的最稳妥的护身符——尤其是身边这位站着就能镇住全场的怒目金刚。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嘉俊,对方皱了皱眉,递过来一个明显不情不愿的眼神,却没开口反对。
一旁的张念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二人规规矩矩行了一个道门礼,声音清亮,没有半分娇怯:“念卿见过二位先生。我虽未下山,但所学皆是龙虎山正统,符箓驱邪、医理救人都能上手,绝不会给二位添麻烦,还望二位应允。”
张绍羽收回目光,对着老天师拱手点头:“既然天师信得过,我答应您。此行下山,我必护姑娘周全。”
张绍羽是绝对的行动派,事态刻不容缓,容不得半分耽搁。张念卿更是雷厉风行,回房只花了十分钟就打包好了行囊——除了一整套龙虎山正统的法器、符箓与道门典籍,只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半点没有小姑娘出门的拖泥带水。眼里既有平生第一次下山的雀跃兴奋,更藏着一份临事的郑重,全然没有半分怯场。
三人当即决定连夜动身,依旧是陈嘉俊开车,车轮碾过龙虎山的盘山公路,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直奔汤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张绍羽指尖点在平板电脑上,实验室的实时画面清晰可见——史密斯还被控制在核心区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不过这口气没松多久,第二天上午,车子刚拐进汤家村村口,张绍羽就瞬间明白了,电话里汤琳的语气里,为什么会藏着那样深的无助与绝望。
村口沿路摆满了薄皮棺材,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烧尽的黄纸灰烬,风一吹就卷起纸灰打着旋儿。往日里这个时辰,满是蜂箱嗡嗡声、村民说笑打闹声的村子,此刻死寂得像一座荒坟,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刮过干枯树梢的呜咽声,混着空气中散不去的香烛气与淡淡的腐甜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汤大伯的家是村里第一个自建大院,就在村口不远处。陈嘉俊把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汤琳正魂不守舍地站在院子里,眼窝深陷,脸色惨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见到推门进来的张绍羽和陈嘉俊,汤琳整个人猛地一僵,下一秒,憋了数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股撑了许久、像拉满的弓一样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弦。
张绍羽连忙上前扶住她,没有急着追问来龙去脉,只转头吩咐陈嘉俊带着张念卿,绕着村子彻查一圈整体情况。
过了快一个钟头,陈嘉俊和张念卿才回来,除了把村子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还顺路开车去了几公里外的镇上,买了些饮用水、速食和应急的药品。
此时汤琳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哑着嗓子,把他们走后村子里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张绍羽几人走后,村里的养蜂户因为蜂场的变故和损失,集体找上了汤大伯的门。之前张绍羽定下的方案,确实能让两种蜜蜂保持平衡,在解决伤人问题的同时提升产量,但有一个核心前提——需要汤大伯牵头,同时为那些凶猛的虎头蜂提供固定的住所和食物。
可村民们只看到汤大伯自家的蜂群安然无恙、产量稳定,又见他专门给“害人的虎头蜂”做了蜂箱,便一口咬定,这场蜂灾从头到尾都是汤大伯故意搞出来的。那些蒙受了损失的村民,更是抱团逼着汤大伯一个人承担所有损失,半点不肯自己分摊。
这笔钱要是全村均摊,落到每个人头上根本不算什么;可要是全压在汤大伯一个人身上,这个本就家底不算丰厚的农户,瞬间就要面对倾家荡产的局面。
那几天,汤大伯吃不下睡不着,银行的催贷人员一天能来好几趟,之前压在蜂群和货物上的钱,全打了水漂。就在张绍羽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这个扛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村头那棵歪脖子树下上吊走了,死的时候,脸正对着张绍羽几人离开的方向。
得到消息的汤琳,疯了一样赶回村子,再也顾不上之前和村民的置气。她趴在大伯冰冷的身体旁嚎啕大哭,看着周围村民冷漠的脸、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模样,红着眼咬着牙,诅咒这些逼死大伯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张绍羽听到这里,眼皮猛地跳了跳。
也就是从这天起,恐怖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汤大伯下葬的第一天夜里,村里就出了第一桩怪事——和汤大伯商业往来最密切、带头逼债最凶的李二,死在了自家的蜂房里。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眼睛死死上翻,整个眼白都露在外面,看不到半点黑瞳。更瘆人的是,他的肚子胀得像灌满了蜜的蜂桶,嘴角、鼻孔里不断往外溢着黄褐色的粘稠液体,后来法医赶来鉴定,那竟然是完全变质的蜂蜜。
村里有人说,出事那天夜里,有人听到蜂房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嗡嗡声,还有人看到一个佝偻的黑影,在蜂房门口站了一整夜,背影和汤大伯一模一样。
这一下,整个村子瞬间人心惶惶。汤琳心里又怕又乱,一边是藏不住的窃喜,觉得逼死大伯的仇人遭了报应;一边又止不住地发慌,怕真的是自己的诅咒灵验,是大伯的亡魂回来索命了。
可这,仅仅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里,几乎所有带头围堵汤大伯、逼着他担责的村民,全都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接连暴毙。恐惧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过了汤琳的心头。她说到底是个心软的姑娘,就算对这些村民有恨,也从没想过要他们的命,更不愿意看着他们一个个惨死,最后这笔账,还要算在死去的大伯和自己头上。
张绍羽心里门清,这些人的死,绝不可能是汤大伯的亡魂所为。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沉声追问。
“因为村里的人大多沾亲带故,出了这么大的连环命案,没人不多想。”汤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后来村里凑钱找了个外地来的风水先生,他来看了一眼,就说村里最大的李姓祖坟出了问题,沾了邪祟,必须挪坟迁棺,才能止住祸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颤意更重了:
“一开始大多数人都不同意,祖坟哪能说动就动?可村子里的人还在不停死,实在没办法了,大家只能咬着牙,请先生做了法事,动工挖坟挪棺。可就在挪坟当天,怪事就来了——抬棺材的壮汉们都说,棺材重量不对。那些几十年的老棺就算了,尸骨烂得差不多了,轻一点也正常,可就连前几天刚下葬的新棺,也轻得像个空壳子,抬棺的人当场就慌了。”
陈嘉俊眉头瞬间拧紧,指节下意识地攥紧,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别着的甩棍。他见过不少凶煞厉鬼,可这种全村祖坟集体出问题的场面,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张念卿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发生在现实里的连环诡事,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桃木剑,指节都攥白了,明明脸色吓得发白,后背却绷得笔直,硬是没往后缩半步,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了一个字,一副又怕又不肯露怯的模样。
“后来呢?”张绍羽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后来……在村长的带头下,他们当场打开了几个棺材,结果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汤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带着哭腔,“所有人都傻了,他们越开越多,越开越怕,到最后,祖坟里挖出来的十几口棺材,竟然全是空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疯了一样去找那个风水先生,结果人早就跑了,连家都搬空了,不知所踪。听他邻居说,那先生也被吓坏了,像是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惹了了不得的东西,连夜就跑了。”汤琳的嘴唇抖得厉害,“实在没办法,村长只能带着人,去挖别家的坟验看,第一家,就是我刚下葬的大伯。”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缓了好半天,才继续往下说:
“打开棺材,我大伯的尸体倒是还在,可更瘆人的事情来了。大伯是上吊走的,死的时候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别的伤口,可开棺那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胸口正中间,有一个手掌那么大的窟窿!”
这句话一出口,陈嘉俊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见张念卿还绷着身子强装镇定,嘴角疯狂往下压,拼尽全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生怕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只能把头扭向窗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疯狂给张绍羽递眼神求助。
张绍羽也瞬间听明白了。别的事暂且不论,汤大伯胸口这处窟窿,无疑就是之前张念卿用桃木剑刺中那道亡魂时留下的痕迹——厉鬼受创,尸身必会留下同源印记,这是道门最基础的道理,只是这小姑娘怕是早就吓得把书本上的知识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表情管理比陈嘉俊强得多,只是神色微微一顿,没多说半个字。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汤琳还红着眼,满脸泪痕地叙述着整件事的恐怖经过;张念卿这个龙虎山出来的正统道门传人,被自己闯的祸吓得强装镇定;而张绍羽和陈嘉俊两个大男人,正拼尽全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生怕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后来,村里几乎所有新下葬的棺材都被打开了。就像我那天抱着大伯的尸体说的一样,所有跟我大伯有过生意往来、后来又带头难为过他的人,全死了,尸体也全都不翼而飞。”汤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村里总有人说,在后山看到了成片的人影晃荡,到现在,再也没人敢踏足后山半步。村子里的人,已经死了快三分之一了,所有人都活在恐惧里,走投无路了,我才……才给你们打了那个电话。”
张绍羽轻轻摸了摸汤琳的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扭头去问身后的陈嘉俊:“怎么样?村子里什么情况?”
“村子里明面儿上没别的异常,但后山的问题很大。”陈嘉俊收了脸上的笑意,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照理说,山君就在后山驻守,以它的能力,就算是真有邪灵恶鬼,也不敢往它的地盘跑,更别说攒下这么重的阴气了。山君是至阳至纯之物,这里的阴气,已经快把它的阳气彻底压下去了......”
我离开东北前,就察觉到阴气顺着地脉往南扩散,特意让山君沿着龙脉南下,驻守汤家村周边的地脉节点,作为第二道生态防线。张绍羽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眼皮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陈嘉俊没说出口的意思。
他没再多说,只示意陈嘉俊、张念卿和汤琳,立刻跟着自己出门。
张绍羽凝神感知着后山那股熟悉的阳气,此时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但毕竟是他亲手留下的生态防线,他还是能精准锁定山君的位置。
几人快步往后山走,越往里走,阴气越重,连阳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周遭的温度骤降,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很快,那只原本威风凛凛的虎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此刻的它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每呼吸一口,都有血沫子从嘴里喷出来,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地方,皮毛被撕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原本金灿灿的皮毛,此刻被血污糊成了暗红色,再也没了往日里山林之王的威风。
张绍羽等人是从它身后走来的,山君察觉到动静,立刻警惕地想要翻身回头,可它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只能发出一声虚弱的嘶吼。哪怕声音早已没了往日的雷霆之势,虎啸里依旧带着刻在骨血里的威压。
“是我。”张绍羽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手轻轻摸着山君的头,指尖触到它外翻的伤口,指节瞬间绷紧,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是我来晚了。”
山君听到他的声音,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用带血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后山深处的方向,爪子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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