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废弃

张绍羽、陈嘉俊、汤琳和张念卿四个人，暂时住在了汤琳大伯的宅子里。之前汤大伯的棺木已经入殓，却又被村民们挖出来开棺验看，汤琳出于孝道，决定重新举办一场入殓仪式，再将大伯妥善安葬。只是这一次一切从简，她没有通知大伯远在外地的儿子。

也是在这个时候，张绍羽才知道，汤大伯居然还有个儿子。据汤琳说，大伯的儿子是全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早早就被送去了大城市读书，后来更是争气，进了外企做了高管，常年满世界跑，和家里的联系本就不多，这次事发突然，汤琳索性就没惊动他。

院子里的石桌旁，张念卿正拽着陈嘉俊，追问着符箓术法的门道，原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突然被张念卿拔高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你是说，各派的符箓和咒语本身，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张念卿瞪圆了眼睛，大声地喊道。

陈嘉俊被她吓了一跳，他哪里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直接把小姑娘前些年寒窗苦读的道门根基，戳得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他挠了挠头，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我这么给你解释吧，你肯定看过不少神话故事，那换个角度想，如果你自己是神，你会不会被你家门口的蚂蚁召唤？”

“当然不会！”张念卿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错了，当然会。”陈嘉俊笑了笑：“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家门口的蚂蚁窝里，所有蚂蚁都整整齐齐排列着，拼出来的图案正好是你的名字，你会不会觉得惊奇？会不会停下来，好好看看这些蚂蚁到底想干什么？”

“啊？那当然要看看！”张念卿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这就对了。”陈嘉俊继续说，“接下来，如果这些蚂蚁里，有一只一直对着你念叨，给我块面包，给我块面包。对你来说，这就是举手之劳，弯腰的功夫，你会不会回家拿一块面包屑丢给它？”

“会……”张念卿的声音小了下去，已经开始琢磨这个故事里藏着的深层含义了。

“对！就是这块在你眼里不起眼的面包屑，可能就是这窝蚂蚁几年都吃不完的粮食！”陈嘉俊打了个响指，“而且还会有后续，就因为这块面包屑，这窝蚂蚁的繁殖速度变快了，统一了你家周围所有其他的蚂蚁窝。慢慢的，它们的族群里就会流传出一个说法：如果有一天弹尽粮绝了，只要再一次摆出这个法阵，念出这段咒语，就会有神明降临，赐给它们无穷无尽的食物。”

张念卿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她从小在龙虎山长大，跟着太师爷学了十几年的术法、符箓、科仪，背遍了各派的典籍，却从来没有站在这样的上位者视角，去看待自己敬畏了一辈子的神明与术法。而如今，陈嘉俊把她放到了“低维生物眼中的神明”的位置上，她才瞬间明白，原来那些自己觉得高深莫测的天道规则，竟然简单到这个地步。

“所以……神明回应我的祈祷，不是因为我的祈祷有多虔诚，只是他们对我做的事，产生了好奇心……”张念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黄符纸，小声地嘀咕着。

“也不完全是。”陈嘉俊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认真解释道，“有时候神明也会有求于你，就像人需要牛耕地、鸡下蛋一样。但更多的时候，作为绝对的低维生物，你必须掌握好那个度。这也是为什么，符箓不能随便画，咒语也不能随便念。”

“为什么？”张念卿抬起头，满脸不解，“不管那些蚂蚁排列成谁的名字，就算是排列成脏话，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的啊。”

陈嘉俊笑着摇了摇头，反问她：“那如果有一只蚂蚁，跟你说它爱上了另一只蚂蚁，希望你能成全它们俩的爱情，你会怎么做？”

张念卿愣住了，低头仔细琢磨起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的确做不到这一点。原来这就是神明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对吗？”

就在这时，张绍羽端着三杯刚泡好的茶，从屋里走了出来，路过石桌时，笑着接了一句：“你还是太善良了，连蚂蚁都不忍心伤害。换做大多数人，会直接把整个蚂蚁窝捣毁，然后把那两只蚂蚁单独放在一个玻璃罐里。等它们回头再看的时候，全世界只剩下了对方，而它们要付出的代价，是整个王国的崩塌，整个族群的毁灭。可对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这不过是随手成全了一个恋爱脑的小心愿而已。”

张念卿浑身一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刚画完的符箓，像是握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喘着粗气把它放在了石桌上。

她一直以为，能帮自己的神仙都是慈眉善目、有求必应的，却从来没想过，对于渺小的自己来说，神明的力量本就带着无法预估的恐怖。稍有不慎，自己求来的可能不是庇佑，而是灭顶的灾难。

张绍羽坐在石桌旁，先将一杯茶递给了还没回过神的张念卿，另一杯递给了汤琳，知道陈嘉俊喝不惯这种清茶，便没多准备。他看着张念卿苍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不用因为这个就全盘否定自己学的东西，他跟你说的是术法的本质，不是让你把学了十几年的东西全扔了。”

张绍羽说着，冲陈嘉俊使了个眼色。

陈嘉俊立刻会意，把石桌上的符箓纸捡了起来，递回给张念卿：“羽哥说得对。很多术法流传至今，能留存上千年，终究还是有它的意义的。符箓的本质是借势，可借不到神明的力，不代表不能借天地的力，更不代表不能用你自己的力。你画的符是死的，可画符的人是活的，这才是最关键的。”

张念卿捏着那张符箓，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清明。她终于明白，太师爷总说的「符由心起，法由己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了，陪我去一趟实验室，那个老外已经关了七天了，处理完他，我们可能要出个远门。”张绍羽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对陈嘉俊说。随后他又转头看向张念卿，“你留在家里，帮汤琳处理大伯入殓的事，顺便盯着最近的灵异新闻和各地通报，重点关注一下泰山这个地方，有任何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张念卿立刻点头答应，眼神里满是笃定。

两人处理完史密斯的事，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再见到史密斯的时候，他正蓬头垢面地蹲在生态仓里，双手掩面低声哭泣。

信仰这个东西，建立起来千难万难，可一旦建立起来再让它彻底崩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史密斯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说实话，张绍羽心里还是有点佩服他的。077号管理员之所以能选中这个家伙，终究是有道理的——无论是得知生态缸的真相，还是重复经历信仰的崩塌，随便哪一件，都足够把一个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彻底碾碎，可面前这个男人，居然还能有条理地跟人对话，他的灵魂强度，恐怕已经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境地。

陈嘉俊打开生态仓，把他从里面拎了出来，打了一针镇定剂，让他濒临失控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杀了我吧。”史密斯被按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对张绍羽说。

张绍羽摇了摇头：“我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那你们想问什么就说吧，我没什么好瞒的。”

“你很厉害。”张绍羽并没有一上来就审问，反而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以前应该也是一位非常非常虔诚的教徒，对吗？”

史密斯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涩意。

张绍羽也点了点头。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曾经有着无比坚定的信仰，这个男人根本撑不到现在。

史密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我的孩子，我的小女儿，患了罕见的遗传病，全世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我无数次跪在神像前祈祷，祈祷主能降下神迹，救救我的孩子，可一点用都没有。后来我砸碎了教堂里的神像，可就在我彻底背弃信仰的那一刻，他出现了。”

“谁？”

“一个孩子，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手里捏着一颗鲜红的草莓，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像个养尊处优的英伦小少爷。”史密斯的语气里，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说他可以救我的孩子，但我要帮他做一件事。”

“你同意了？”张绍羽问。

“当然，我当然同意了！”史密斯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身体微微发抖，“可他根本没问我更多的细节，他的确救了我的孩子——不是让她恢复健康，是让她一直活在病痛里，不会死，也不会好转，永远困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史密斯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绍羽没说话。他太懂这种许愿背后的代价了，对 077那种高维存在来说，拿捏一个凡人的命运，和人类摆弄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我祈求他让我女儿痊愈，他却说只能一点点来。然后他给了我一颗药丸，我吃下之后，才知道原来世界并非我想象中的样子。他是魔鬼，也是执掌规则的上位者。他许诺我，只要我帮他做完这件事，我的信仰会回来，我的女儿也会彻底痊愈。然后他给了我那条封存着火星虫卵的鱼，让我把它放进青兰水库的水底。”

“你想见你的女儿吗？”张绍羽看着他，平静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史密斯积压了许久的疯狂与恨意。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疯了一样朝着张绍羽的脖子扑过去——他被 077用女儿拿捏了太久，这句话在他听来，就是又一个上位者要拿他最珍视的软肋，来拿捏他、利用他。

可陈嘉俊怎么可能让他得逞。他抬脚一脚踹在史密斯的膝盖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史密斯单膝跪倒在地，陈嘉俊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脑袋正对着张绍羽的鞋尖。

“你们这些上位者！你们根本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是想让我的女儿活下去！”史密斯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张绍羽不置可否。

的确如此。就算是他自己，对生命的态度也只是敬畏，而非带着私人情绪的爱。作为这方生态缸的造物主，他始终在尽可能地避免个人情绪影响规则的平衡。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史密斯，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其实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也不会在乎。所谓感情这东西，并不是人类的发现，而是人类的发明。无论是其他动物，还是你口中的上位者，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史密斯所有的疯狂。

“我依然信仰神......我依然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

史密斯趴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上位者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即弃。

张绍羽最后朝着陈嘉俊挥了挥手。

陈嘉俊会意，手上猛地发力，只听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史密斯的脊椎被瞬间折断，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没了生息。可他的灵魂却没有像普通亡魂一样溃散，反而从躯体里飘了出来，凝练成了近乎实体的形态，发出凄厉的哀嚎，朝着张绍羽扑了过来。

就连陈嘉俊都微微皱了皱眉，手上用了力才将这道灵魂死死攥住——史密斯的灵魂强度，已经强到了远超普通厉鬼的地步，哪怕是他，也要费些力气才能彻底压制。

耀眼的金光从陈嘉俊的手心中迸发出来，瞬间裹住了史密斯的灵魂。凄厉的哀嚎声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疯狂回荡，却连金光的边缘都突破不了。

金光彻底合拢，史密斯的灵魂被彻底碾碎，连一丝怨气都没剩下。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羽哥，如果过温袋已经失效了，那这里的人？”陈嘉俊的语气里压着火气。他当然知道那些村民有多让人火大，可作为生态缸过温袋的核心区域，这里的生态已经彻底崩溃，从规则上来说，抹除他们是当下最省事的选择。

“算了。”张绍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这里的生态系统恢复至少也要几十年，杀不杀他们，都没有任何意义。”

陈嘉俊没再说什么。张绍羽抬手在实验室里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硕大的地下实验室瞬间开始折叠收缩，不过十几秒，就变成了一个公文包大小的金属盒子，被他随手收了起来。

两人开车回到村口的时候，刚拐过弯，就看到汤琳正和一群村民围在一起吵架，旁边还站着一脸怒容、手里攥着桃木剑的张念卿。

“怎么了？”张绍羽推开车门走了过去，开口问道。

“他们……他们要！”汤琳指着一旁空地上堆着的柴火，话都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张绍羽皱着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堆干燥的木柴中央，放着一个竹筐，里面赫然是两只眼睛还没睁开、浑身带着胎毛的小老虎，正发出细弱的哼哼声。几乎是同时，他贴身口袋里，山君的灵魂突然疯狂躁动起来，发出了不甘的嘶吼。

张绍羽瞬间反应过来——面前这两只要被村民活活烧死的幼虎，就是山君的孩子！

“老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们要干什么？”张绍羽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总不能只保护动物，不保护人吧！”

“多亏了城里来的几位道长把大虎妖杀了！要不然还不知道村子里要死多少人！”

“不能留着这两个祸害！”

“我听说老虎的报复心最强！如果让他俩知道是我们找人弄死了大虎，我们全村都要倒霉！”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脸上满是恐惧和偏执，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张绍羽看着他们，闭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陈嘉俊早已忍无可忍。山君在这里守护了山林几百年，最后更是为了挡住阴邪入侵、守护这个村子战死，就因为几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和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村民，居然要把它刚出生的孩子活活烧死！

口袋里，山君的灵魂还在发出一声声不甘的、悲戚的嘶吼，张绍羽握着口袋的手指微微收紧，终于下定了决心。

“汤琳，念卿，去把两只幼崽抱过来。”张绍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汤琳和张念卿立刻跑了过去，村民们想上前阻拦，却被陈嘉俊冷冷的一眼扫了回去——他身上的杀气瞬间散开，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村民，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半个字都不敢再说，连连往后退。

汤琳小心翼翼地抱起竹筐里的两只幼虎，护在了怀里。张绍羽抬手，将口袋里山君的灵魂放了出来。

虽只剩魂体，可山君数十世轮回积攒的威压，根本不是这些普通人能承受的。金色的虎魂在半空中显现，发出了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带着无尽的悲戚与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口。

刚才还叫嚣着要烧死幼虎的村民和道士，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张绍羽没再看他们一眼，对着陈嘉俊抬了抬下巴，两人一左一右护着抱着幼虎的汤琳和张念卿，在村民们的鬼哭狼嚎和山君震彻山林的虎啸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汤琳家的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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