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市

跟着张绍羽和陈嘉俊的这段日子，汤琳的神经可以说已经被磨得非常大条。虽然眼前的景象跟恐怖电影里的画面一般骇人，但她也仅仅是打了个寒颤，随即就想转身去喊醒张念卿。

可汤琳终究还只是个普通人，等她想要扭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身体了。

‘鬼压床？’汤琳心里飞速闪过这个念头。她曾经倒是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可那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像这样完全清醒着撞鬼，还真是人生头一遭。

心念流转之间，只见楼下那个恐怖的人影缓缓抬起手，伸出了一根食指。

直到这时，汤琳才终于压不住心底的寒意，生出了真切的恐惧。那鬼影顺着楼层一层一层往上数，每数一层，汤琳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不过数秒的功夫，鬼影的指尖就对准了汤琳所在的窗户，那张苍老的面颊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如同死神般惨白瘆人的笑容，汤琳瞬间汗毛倒竖。

可就在极致的恐惧涌上头顶的瞬间，汤琳忽然又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一行四个人里，陈嘉俊的武力值近乎于妖，张绍羽更是不能用“人”来定义的存在，就连自己身后这个比自己矮了半截的张念卿，也是龙虎山正一派嫡传的弟子。整个队伍里，会被这样一只小鬼吓到动弹不得的，也就只有自己这个现代社会长大的普通大学生了。

‘可能这就是手无寸铁者的宿命吧。’

汤琳的眼前开始不自觉地闪过自己短暂一生的走马灯，随着鬼影不断朝着酒店大门靠拢，她甚至已经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不到两分钟的功夫，阴冷的气息混着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可预想中的恐怖痛感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后汤琳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张念卿一边念叨着酒店的小床就是比山上的硬板床舒服，一边端着早点走到了汤琳床边。

汤琳揉了揉隐隐发痛的脑袋，回忆着昨天晚上的恐怖画面，只当是自己做了场噩梦，便没再多想。看着张念卿端回来的足足四人份的早点，汤琳忍不住问：“这是……你把他们俩的那份也带回来了？”

“哪有！”张念卿摆了摆手，“陈哥在楼下快把酒店今早的吃食都包圆了！那边甭管往上端什么，他准能当场全拿走，一口不剩。旁边好几桌人饭都不吃了，就围着看他现场直播干饭。我这些都是从他手里抢来的！”

汤琳笑了笑。陈嘉俊这家伙的热量消耗，确实比正常人快得离谱，平时几乎是巧克力棒不离手，没想到正餐的饭量也大得这么夸张。

“那你这也太多了吧。”汤琳说。

“不多！你吃一些，剩下的也就够我吃个半饱！”张念卿理直气壮，“我们习武的人，饭量都大！羽哥在楼下餐厅看新闻呢，似乎是有自媒体已经报道了昨天晚上神庙的事，他对陈哥的饭量早就习以为常了。”

就在汤琳和张念卿吃早饭的功夫，房门被敲响了。汤琳举着吃了一半的包子拉开门，站在门口的正是朱恒。汤琳有点意外，她一直觉得朱恒就是个江湖骗子，没想到这家伙今天居然真的敢找上门来。

“吃饭呢！给我吃一口！”朱恒进门之后半点不客气，伸手就要去拿桌子上的包子。

“欸欸欸！”张念卿立刻站起身，用身子挡住了他的动作，“你又不住这，大早上闯到酒店女生房间，不会就是来蹭吃蹭喝的吧？”

“好歹也算同是道门混饭吃的，你未免太吝啬了！”朱恒悻悻地缩回手，“我当然不是为了吃饭来的！我是来兑现承诺的！昨天你们领头的那位不是说了，如果那个婆婆联系我，就让我来找你们。为了证明我不是江湖骗子，我这不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汤琳上下打量了朱恒一眼，一眼就看出他一夜未眠，大概率是在酒店附近转悠了一整晚，便开口问：“是不是想要进泰山，需要很多装备？”

“泰山是五岳之首，常年游客不断，可那些都是旅游区开发好的路线。历来想进泰山深处探险的，都不是一般队伍能做到的，专业的装备、过硬的人员配置，加上熟悉地形的向导，几乎缺一不可。”朱恒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几分，“从古至今，就有泰山镇妖的传说，加上现在百鬼夜行，泰山里更是危险得很，不准备充分，谁敢随便往里闯？”

“你说你见过那些失踪的人都往山里走，那你肯定知道路线。昨天神庙闹鬼的时候你没出手，那你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向导了？”汤琳的脑子果然不白给，一句话就戳中了核心。

“泰山长宽各超百公里，如果让你们四个人一点点摸排，等找到人，他们早就变成白骨了。”朱恒摊了摊手，随即又挑眉怼了回去，“再说昨天也没见汤小姐你出手啊？你总不会告诉我，在这个队伍里，你是军师或者智多星那类的角色吧？”

朱恒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汤琳正对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汤琳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咬了咬牙，转身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朱恒刚要再说什么，门外的张绍羽和陈嘉俊走了进来。陈嘉俊肚子都吃圆了一圈，一边拿牙签剔着牙，一边打着饱嗝跟在张绍羽身后。见到房间里的朱恒，陈嘉俊也只是有点意外，随即看了看身旁的张绍羽，并未多说什么。

“看来你还算讲信用。”张绍羽对朱恒说。

“但凡有一线生机，谁都想好好活着。慷慨就义的话说得再多，一旦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哪敢不牢牢攥住。我知道您并非凡人，既然如此，我当然愿意尽力帮衬。”朱恒冲着张绍羽规规矩矩行了个道门大礼，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条，“这是进山所需的装备，我都列在上面了，路线我也画了图，闭着眼都能认得。只是我口袋里没足够的钱，不过那个婆婆今早给我打了电话，她说……”

“你还真打算要那老太太的钱啊！？”张念卿瞬间炸了，扯着嗓子大吼道。

“收下。”张绍羽开口打断了她，“既然你不是骗子，整个交易又是你情我愿，我们无权干涉。这笔钱可以用来购买装备，肯定不够，多出来的部分我来出，算是你当向导的酬劳。如果真的救出了人，功劳我不与你抢，怎么样？”

除了陈嘉俊之外，包括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汤琳，所有人都没想到张绍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陈嘉俊倒是半点不意外，张绍羽从来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男信女。

张绍羽拿起朱恒写的那张单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在这附近有家店，应该能买到这上面所有的东西。”

“这都是专业级的探险装备，泰安最好的户外用品店都未必能凑齐，需要……”

没等朱恒说完，陈嘉俊就把一根巧克力棒塞进了他嘴里，强行打断了他的话。

汤琳和张念卿也就没再多说。他们心里都清楚，张绍羽说出的话，你可以质疑、可以提问，甚至可以转身离开，但绝对不可以不遵守。这样的共识，从来不是因为张绍羽铁腕独裁、一言堂，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领导力。

张绍羽说的那个地方，藏在一条极深的巷子里，车子开不进去，几人只能步行往里走。

“我靠！这地方你都知道！”朱恒满脸赞叹。

“这是什么地方？”张念卿好奇地问。

“这里是老一辈靠山吃饭的猎人出货的地方，从大清朝就有了。后来打仗，这地方又成了黑市，我听说当年还有人在这卖过抗日救国需要的物资呢！”朱恒不愧是山里生山里长的孩子，对山民的门道门儿清。

“现在这里还是黑市吗？”

“现在也算。很多猎户打到的野物，正常市场上不好卖，就算有人收也会拼命压价；还有些山民会在山里挖到些奇奇怪怪、连老猎人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这里的老板，总能给出个相对公道的价格。”朱恒补充道，“要说在泰安市，能找个地方买齐我们所有东西的，真的就只有这里有可能了。”

汤琳推了推眼镜：“羽哥不会是要买那些曾经进山的探险队，或者盗墓贼留下的装备吧？”

“不是。”张绍羽说，“是个老朋友。”

“这地方有没有热武器啊？”陈嘉俊眼睛一亮，凑上来问。

“有也很难带着走吧？”汤琳皱了皱眉，“中国的禁枪还是非常严格的，如果真的让你带着热武器进山，恐怕没等进山，就先被警察追着跑了。”

张绍羽看着一脸失望的陈嘉俊，忍不住笑了。陈嘉俊虽然体术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可对热武器的喜爱，远远超过了对体术的执念，而且在射击这件事上，无论是天赋还是努力，他都要比常人强上太多。

终于，在巷子的尽头，一家杂货铺子亮着昏黄的灯光。

一个白发老头坐在门前的摇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报纸，手边的地上放着一瓶地瓜烧。老头满头白发，即便戴着老花镜，也要把脸贴在报纸上，才能看清上面的小字。

“小洪，不是说了让你少看纸质书么？”张绍羽走上前，拿起那瓶地瓜烧看了看，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陈嘉俊。陈嘉俊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是度数极高的烈酒，饶是他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我不习惯！”老头看都没看是谁，先开口回了一句，“那些会发光的洋玩意儿，都是异端！我还是喜欢咱们这纸质的新闻。”

张绍羽伸手拿起了那张报纸，老头这才坐直了身子。张绍羽笑了笑：“好久不见了。”

老头抬眼扫过张绍羽和陈嘉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叹了口气：“我已老态龙钟，二位却还风采依旧。”

“我要进山，带着身后这三个，需要装备。”张绍羽开门见山。

几个人进到了老头身后的那家简陋的店铺，推门的瞬间，几人都愣了一下。

外头看着是逼仄破旧的杂货铺，里头却别有洞天。老榆木打的货架沿着墙根摆了满满三面，明面摆着的是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老物件，可拉开侧边的暗格，里头分门别类码着的，全是封得严严实实的专业装备，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老人家也没多话，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背对着众人，手往身后的暗格里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拿些锅碗瓢盆。

最先被拿出来的，是四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专业登山服。深黑色的面料看着轻薄，却带着哑光的防水覆膜，膝盖、手肘处都做了加厚防磨处理，连配套的防风雪帽、防滑手套都一应俱全。紧随其后的是四双高帮登山靴，鞋底是深锯齿的防滑橡胶，鞋帮硬挺却不笨重，一看就是能扛住深山乱石、湿滑泥地的专业级款式。

“这……这是进口的极地登山款！”朱恒第一个绷不住了，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面料，眼睛瞪得溜圆，“我列单子的时候就想过这个，整个泰安都找不到现货，得从省外订，光物流就得等半个月！您这怎么……”

老头没接他的话，手又往后一探，这次抱出来的是一整箱零碎物件。

专业级的三防卫星电话，足足四部，哪怕是深山里没有手机信号，也能对外联络；带离线等高线地图的手持 GPS，精度能到一米之内；工业级的强光头灯和手电，续航能撑七十二小时，备用电池装了满满一防水袋；还有抗寒零下二十度的保温毯、真空包装的高能量压缩干粮、便携滤水器、一体式炉具气罐，甚至连全套的户外急救包都备了四份，从止血带、消毒用品到抗蛇毒血清、骨折固定夹板，一应俱全，细到连碘伏棉片都分了独立包装。

汤琳看着这满满一桌子东西，彻底愣住了。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备些帐篷、睡袋、手电筒这类基础物件，没想到老头连最细微的应急情况都考虑到了，甚至还有便携的太阳能充电板、防水密封袋，连防蚂蟥、防毒蛇的喷雾都按人头备了双份，周全得让她这个心思最细的人都自愧不如。

“还有这些，进山用得上。”

老头终于转过身，手里拎着一个木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的瞬间，张念卿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站直了身子。

匣子里铺着红布，整整齐齐摆着四枚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泰山石敢当吊坠，石头是泰山顶的老石，带着天然的石纹，边缘刻着细密的东岳镇阴符；旁边是一叠黄符，用的是百年老宣纸，朱砂是矿质的老朱砂，画符的笔法刚正凌厉，比她在龙虎山见过的不少师叔画的符都要规整；还有四柄巴掌长的桃木小剑，木料是泰山深处百年以上的老桃木，入手沉坠，阳气十足，连剑鞘都用黑狗血浸过。

除此之外，还有封在瓷瓶里的糯米、黑驴蹄片、公鸡血墨，甚至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黄铜罗盘，盘面锃亮，指针灵敏，比张念卿自己随身带的那面师门传下来的罗盘，品质还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这……这符是东岳府君的专属镇阴符，早就失传了！”张念卿拿起一张符纸，指尖都在抖，“还有这桃木剑，这泰山石敢当，全是正对泰山阴邪的东西，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只是笑了笑，没接话，抬手往货架最深处一勾，扔过来一个黑色的长包，不偏不倚落在陈嘉俊怀里。

陈嘉俊下意识接住，手往包里一探，眼睛瞬间就亮了，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之前因为禁枪的那点失望荡然无存。

包里是一把高磅数的专业复合弓，配了足足两捆穿甲箭头，穿透力能轻松打穿野猪的头骨；还有一把淬了火的短柄工兵铲，能劈能砍能挖，刃口锋利得能削纸；侧边的暗格里，还有两把战术手刺，以及一把短管的信号枪，配套的除了信号弹，还有几发爆震弹。

老头抬了抬眼皮，慢悠悠补了一句：“山里用，没人查。还有两把短家伙，等你们进山前再给你们，带着不方便。”

陈嘉俊乐得嘴都合不拢，当场就把复合弓拿出来，拉了拉弓弦试了试手感，满意得不行。

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老头身后的暗格几乎被搬空了，桌子上、地上堆得满满当当，朱恒列的那张装备清单上的东西，不仅一样不少，还多了数不清的他们连想都没想到的物件，周全到了极致。

朱恒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彻底傻了眼，嘴里喃喃道：“我在泰安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您这铺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老头端起手边的地瓜烧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张绍羽，笑了，“就是个给进山的人，备点活命家伙事儿的铺子罢了。”

张绍羽看着满桌的东西，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对着老头点了点头：“有心了。”

“应该的。”老头摆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东西都备齐了，该提醒的我也得说一句。这山，早就不是从前的山了。游客区以外的地方，阴阳的界限早就烂了，白天黑夜没分别，进去了，别信自己的眼睛，别信自己的耳朵，更别信脚下的路。能活着出来，才算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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