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酆都城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无论是张念卿还是朱恒都傻了眼，他们虽都学过道术，素来不惧阴司鬼怪，可哪里见过如此荷枪实弹的阴差？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陈嘉俊，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只是和另外两人不同，他的第一反应是微微侧身，一步跨到张绍羽身前，将他牢牢护在了身后。

作为现代人，热武器的威力没人不了解，汤琳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张绍羽微微皱眉，目光落在身前还在振翅的小虫上——没有任何生物异常指令，这些阴兵甚至没有让周遭的温度和湿度发生半分变化。

“别动，别慌。”

张绍羽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原本已经攥紧符纸、握紧武器就要出手的众人，瞬间停住了动作，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前挪去。

对面的阴兵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一行人。张绍羽感受着肩头甲虫传递回来的生物信号，心里已然了然——眼睛是会骗人的，但温度和湿度，从不会说谎。

“这是幻象，更像是全息投影。”张绍羽淡淡开口。

“不管是幻象还是投影，这帮家伙已经不再是故事书里，只会拿着大片刀的经验宝宝了。”陈嘉俊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随着甲虫稳稳落回张绍羽的肩头，面前翻涌的浓黑雾气渐渐散去，一座宏伟的酆都城，赫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这座传说中掌管生死轮回的阴间鬼城，既没有想象中阴风怒号的恐怖，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厉鬼哀嚎，甚至连周遭的阴气，都比山林里淡了不少。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恢弘雄伟的现代都市。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直插天际，玻璃幕墙在头顶的幽白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马路上车流有序穿梭，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不绝，而他们此刻正站在入城口的核心步行街上。

这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步行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侧是错落有致的商铺，清一色的落地玻璃橱窗，招牌灯箱亮得晃眼，霓虹灯带沿着楼宇的轮廓蜿蜒缠绕，明明是阴间地界，却比阳间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还要热闹几分。

街道入口处，左手边是一家挂着「奈何桥奶茶」招牌的饮品店，明黄色的门头格外醒目，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对面，店员穿着统一的工装，笑着把一杯杯印着孟婆头像的特调奶茶递到客人手里，杯身上还印着 slogan：“一碗忘忧，喝完再走”。右手边是「轮回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证件照，红底的阳间落户照、蓝底的阴间登记照，甚至还有黑白的轮回转世预约照，门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生前遗憾，死后圆满，专业修图，定格永恒”的字样。

再往里走，业态更是五花八门。有开在二楼的「阴阳快递站」，骑着电动三轮车的鬼差小哥抱着快递箱匆匆忙忙地进出，车身上印着“阴阳两界，次日必达”；有临街的「地府生鲜超市」，玻璃柜里摆着阳间烧来的各色祭品，还有专供阴魂的“无实体能量食品”，推着购物车的老人和小孩慢悠悠地逛着，和阳间的超市别无二致；甚至还有连锁的街舞工作室，落地玻璃里，几个年轻的男孩女孩正跟着音乐跳着齐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街道上的人更是形形色色，热闹非凡。

穿着汉服、梳着古风发髻的姑娘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笑着直播，身后是古色古香的牌坊和现代摩天大楼同框的画面；穿着潮牌卫衣的少年们勾肩搭背，手里拿着烤肠和冰饮，笑着从身边跑过，嘴里聊着最新出的游戏；头发花白的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步行街的休息区下棋聊天，旁边放着泡着茶的保温杯；还有穿着制式西装的阴司职员，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和阳间赶时间的上班族一模一样。

没有人刻意关注他们这一行外来者，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脸上带着松弛又满足的笑意。耳边是店铺里放的流行音乐、摊主的叫卖声、路人的说笑声，还有奶茶店的取餐叫号声，混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哪里有半分传说中阴间的阴森恐怖。

“这么短的时间，建造出一座这样的现代都市……真的有可能吗？”汤琳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阴间鬼城的样子，不管多阴森恐怖的画面，她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酆都城，竟然是这般模样。

肩头的甲虫传来了清晰的生物信号，张绍羽微微颔首，这里早已不是幻象。面前的这些人里，有阳间失踪的活人，也有早已离世的阴魂，他们就这般自然地混居在一起，在这座城市里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陈嘉俊看着街道两侧有说有笑的人群，一时间有些恍然。现在就算有人告诉他这里是天堂，恐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羽哥，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幻觉，要么你掐我的大腿，把我从梦里叫醒。”张念卿凑在张绍羽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可这的确不是梦，这就是现在的酆都城，阴阳两界的交界口……”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张绍羽，此刻也难掩惊讶。他虽早已料到如今的阴司早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短短半个月里，建起一座完全与现代城市无异，甚至繁华程度堪比国际大都市的地界。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嘉俊转头问，“是……要把这里的鬼都杀了？把所有活人带回去？可我怎么看着……他们都挺开心的？”

张绍羽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嘉俊说的没错，这些人无论是生是死，此刻的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松弛的开心。

“如果死亡意味着要在这个地方生活……”汤琳顿了顿，轻声说，“那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人类千万年来从未克服过对死亡的恐惧，来到了这里，仿佛一切都成了个笑话。”

“人怕的从来不是死，是未知。”朱恒突然开口，“只要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就不需要有那么多的情绪。真正能让一代代人努力规避死亡、逃避死亡的，根本不是那些恐怖故事，而是没人知道死后到底要去哪、要面对什么的未知。”

汤琳扭头看向了朱恒。自从进了泰山之后，她总觉得朱恒有些不对劲，可张绍羽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不会多嘴追问。

一行人顺着步行街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往来的人群踩得温润发亮，两侧的商铺还在不断刷新着他们对阴间的认知——连锁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阴阳两界通刷」的支付标识，24小时自助银行的 ATM机上写着「冥币/阳间存款双向兑换」，甚至还有一家亮着红蓝灯的 24小时宠物医院，门口的海报上写着「往生宠物灵魂安抚，转世预约登记」。

所有人都被眼前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景象震住，唯有汤琳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侧的朱恒身上。

自从踏进这座酆都城，朱恒就变了。

之前在山脚下、在山林里，他哪怕再怂、再嘴硬，眼里也始终带着一股混不吝的韧劲，可从看到这座城开始，他的脚步就下意识地放慢了，眼神总是躲闪着往街边的巷子里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的桃木小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心虚。

汤琳正想开口问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街道斜对面的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白色小楼，门口立着雪亮的警灯，门头挂着黑底白字的牌子，写着「酆都城阴阳警务管理局第一分局」，和阳间市区里的派出所一模一样，门口的电子公告屏正循环滚动着红色的字幕，楼体外侧的公告栏里，整整齐齐贴着一排高清彩印的通缉海报。

汤琳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死死钉在了公告栏最顶端、最显眼的那张海报上。

海报的正中央，是一张一寸大头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皱巴巴的黄色道袍，嘴角扯着一丝不情不愿的笑，眉眼间的油滑和桀骜，赫然就是身边的朱恒。

照片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清晰得一目了然：

通缉对象：朱恒

阴司备案编号：东岱字第 370900号

通缉事由：擅闯东岳府君禁地、盗取镇山秘典、恶意扰乱阴阳两界秩序、导致多名阴司值守人员重伤

悬赏：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阴司积分 10万，可兑换轮回优先选择权、阳间福寿延长期限

危险等级：三级

“朱恒。”

汤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瞬间让周遭热闹的街市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公告栏，下一秒，空气瞬间凝固。

张念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抽出了背后的桃木剑，剑尖直指朱恒，声音里满是被欺骗的愤怒：“好啊你！我就说你这个假道士不对劲！原来你是阴司通缉的要犯！”

几乎是同时，陈嘉俊身形一晃，瞬间就绕到了朱恒身后，一只铁钳似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复合弓，浑身的戾气瞬间释放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说话，可手上的力道却重得几乎要捏碎朱恒的肩胛骨，明摆着只要朱恒有半点异动，下一秒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被前后夹击的朱恒，脸瞬间白了。

他先是死死盯着公告栏上的通缉单，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怎么通缉令都贴到这儿来了”，随即又慌忙转过头，对着几人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误会？”张念卿冷笑一声，桃木剑又往前递了半寸，“阴司的通缉单，高清照片、姓名编号、案由写得清清楚楚，你告诉我们这是误会？你之前说你师父进山失踪了，我看根本就是你偷了人家东岳的东西，被阴司追得走投无路，才骗我们带你进山的吧！”

“我没有！”朱恒急得脸都红了，拼命想挣开陈嘉俊的手，可陈嘉俊的力气哪里是他能挣开的，他只能急得跳脚，“我师父是真的失踪了！这通缉单……这通缉单上的事是真的，但不是我干的！是我师父！”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绍羽，终于抬眼看向了朱恒。他的目光很淡，却像能穿透人心，扫过朱恒慌乱的脸、躲闪的眼神，还有攥得发白的手指，淡淡开口：“别慌，说清楚。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炸毛的张念卿和浑身戾气的陈嘉俊都收敛了几分，只是依旧没放松对朱恒的控制。

可朱恒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的警务局门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和手铐的阴警，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目光直直地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朱恒，脚步也朝着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街边原本热闹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往来的行人和阴魂纷纷停下脚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原本喧嚣的步行街，瞬间就安静得只剩下商铺里传来的音乐声。

陈嘉俊的手瞬间收紧，另一只手直接把复合弓摘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羽哥，怎么办？”

朱恒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看着越走越近的阴警，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张绍羽，咬了咬牙，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急道：“这里不能说！想救那两个孩子，想找到我师父，就先跟我走！这通缉单的事，我保证给你们说清楚！半句假话都没有！”

而那两个阴警，已经走到了十米开外，其中一个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扩音器，厉声喊道：“前面的人站住！通缉犯朱恒就在你们中间！立刻放下武器，配合检查！”

扩音器的喊声刚落，十几名阴警瞬间围了上来，防爆盾连成铁壁，制式步枪齐刷刷对准众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嘉俊闪身将张绍羽护在身后，复合弓拉至满弦；张念卿横握桃木剑，指尖捏紧镇阴符；唯有朱恒面白如纸，冷汗直流，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就在一触即发之际，警务局的玻璃门突然打开。围堵的阴警瞬间收械躬身，齐齐行礼。一个身着定制西装、拄着刻满酆都鬼纹乌木手杖的男人缓步走出，正是执掌阴司秩序的北阴酆都大帝，也是这座酆都城的城主。

他无视周遭，径直走到张绍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恭敬：“造物主先生，久仰。”

随即他厉声喝退所有阴警，再转向张绍羽，语气恳切：“此地往来不仅有阴司亡魂，更有不少阳间活人，动武必伤及无辜、扰乱阴阳秩序。诸位若信得过我，移步顶层城主办公室，朱恒的通缉案、你们要找的失踪孩子，还有这酆都城的所有内情，我尽数告知。”

陈嘉俊低声提醒有诈，张绍羽扫过周围满眼惊惧的活人，沉默两秒，淡淡点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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