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借粮（下）

香秀闻言收住步子，站在原地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角，屈辱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想要一走了之，双腿却若灌铅一般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王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香秀的反应只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轻轻拍了拍床边，笑道：“哎……不要那么紧张嘛，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再说你们家还种着我们家的地，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来……过来坐……哎！来来来……这就对了嘛！放心，只要今天你能让本少爷开心……至于租子嘛，可以往后再延一延的嘛……今天你来找我是什么事来着？哦对！借粮！借粮嘛……来……我们…慢慢说……”

一炷香后，香秀捡起散落在床边的衣物一件件穿起，冷冷道：“说好的粮食，现在可以给我了么……”

王三露着臂膀躺在床上，用右手支着脑袋看着香秀咂了咂嘴，故作为难地慢悠悠开口道：“嘶……你也知道…今年大旱绝收…是吧！这粮食啊…真的是紧缺得很呐！”

香秀心头一紧，连忙问道：“那你能给我多少？！”

王三故作沉吟，笑眯眯的等到吊足了香秀的胃口，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哎呀……本少爷也是看你怪可怜的！让人不忍心呐！就……喏！桌上那俩窝头你拿去吧！够你们凑活着填填肚子了！”

“不行！”香秀断然拒绝，眼底满是急切：“我还要三斤小米！两个窝头一家人根本撑不了多久！”

见香秀不肯妥协，王三脸上假意的温和瞬间褪去，眼底翻涌起阴狠，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狰狞可怖，语气也变得轻薄恶劣：“不行？哼！香秀，我劝你别特么不识抬举！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姿色，你以为我王家大少的床是那么好上的？”

露骨的羞辱扑面而来，将香秀气得浑身发抖，羞愤之下，令她的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香秀哆嗦着指向王三道：“你……你简直是个畜生！！！”

闻听香秀怒骂，王三却是毫不在意，反而愈发嚣张：“嗨嗨…随便你怎么骂吧！如今这年头，三斤小米都够换个暖床丫头了！”然后摆了摆手，满脸厌烦地下了逐客令：“行了行了，我要睡了，你收拾收拾赶紧滚吧！”

屈辱、绝望、无助，瞬间将香秀彻底淹没，她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情绪，呜咽着抓起桌上的两个窝头和吃剩的半个鸡蛋，狼狈不堪地转身，踉跄着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院……

寒风呼啸着卷起碎雪打在香秀的脸上……

可冰冷刺骨的感觉却远不及心底的凄凉……

香秀失魂落魄地走在村里泥泞的路上，只觉脚步沉重，浑身无力。她抬手摸了下胸口衣服里的两个干硬的窝头，那是她放下所有尊严换来的全家口粮。

回到家里，香秀目光呆滞地坐在院里破旧的木凳上一言不发，她佝偻着身子，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肩膀上，蓦地一缕晶莹顺着面颊滑落，不知是眉上融化的冰雪还是眼泪……

听到动静的柳大壮从西屋出来，见香秀垂着头一声不响的坐在院子里，又环视了香秀周围，并未发现装粮食的口袋，不禁瞬间皱起眉头，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的厉声质问道：“你不是去借粮食了么？粮食呢？嗯？！”

香秀似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呆呆地盯着脚下的地面，没有回应他。

死寂的沉默，点燃了柳大壮心中的怒火，他抬脚将凳子上的香秀踹倒在雪地上，地上石子尖锐的棱角顷刻间便在香秀的面颊上留下了几道血痕。香秀只觉得腰腹和胸口间疼痛难忍，剧烈的呛咳让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地上……

“我特么问你话呢！！！”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狠狠的落在香秀的脸上，直打的她耳中嗡嗡作响……十几巴掌下去后，柳大壮揪着香秀胸前的衣服将她提起，她的脑袋无力的偏向一侧，眼神涣散，脸颊红肿……香秀只觉嘴角发麻发疼，强忍着眼眶的泪水，忍着疼痛半天才低声回应道：“东家……没给……”

这句解释，在柳大壮听来，纯粹就是敷衍搪塞！

腹中的饥火加上让香秀去找东家借粮那心知肚明的后果，使得柳大壮彻底疯狂，一脚狠狠的踹翻身旁的桌椅，木桌重重的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没给你？！老子特么连王八都当了，你竟然说东家没给你粮食！我要你有什么用！啊？！看我不打死你！”柳大壮双目赤红，暴戾至极，抬手就朝着香秀挥打。

拳脚落在香秀单薄的身上令她痛彻骨髓，她只得缩着身子，拼命躲闪，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惨叫求饶：“东家真的没有给我粮食！东家只给了个窝头，你别打了！啊！！！求求你别打了！”

听到“窝头”二字，柳大壮的动作骤然停下，粗重地喘着粗气，恶声恶气地质问：“窝头呢？给我拿出来！”

香秀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发黑发硬的窝头。柳大壮伸手一把夺过来，正要转身离去，忽然眼神一凝，察觉到她衣服里似乎还藏着东西，当即皱眉冷喝：“嗯？你怀里还揣着什么？”

香秀心头一紧，下意识把手护在身前，语气慌乱道：“没……没什么。”

但越是遮掩，柳大壮越是疑心！他一把狠狠攥住香秀的手腕，另一只手探入她的怀里掏摸。

“哼！果然还藏着东西！给我拿来！”

“不行！”香秀拼命挣扎，死死护住怀里的东西，声音带着绝望的倔强，“这是我和春草的，你不能全都抢走！”

她拼死护住仅存的口粮，想留给年幼的女儿续命，可柔弱的她，在力量上根本抵不过暴怒的柳大壮。

只见柳大壮一把将香秀推倒在地，硬生生的抢过仅剩的一个窝头，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自私与冷漠。香秀见最后的窝头被抢，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喊一声：“我跟你拼了！”抓住柳大壮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柳大壮虽然痛的呲牙咧嘴，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捶着香秀的头。

香秀牙缝间渗出丝丝鲜血，含糊不清的说着：“给我……给我……这是我和春草的……给我……”

“给老子滚一边去！”柳大壮用膝盖猛地撞向春草的腹部，然后一脚将她踢开，揉着手臂上黑青中泛白的牙印，骂骂咧咧的起身回到西屋，关上了门。

香秀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脸颊高肿着，身前的衣服沾满了雪泥，浑身像散架一般疼痛，她轻轻动了一下右手，感受到手心里攥着的半个窝头还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轻声的喃喃道：“春草……有吃的了…能活下去了……俺的春草…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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