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惊魂夜

“大壮啊……是香秀回来了吗？”西屋的大壮娘听到儿子进来，虚弱地开口问道，那声音低得几乎快听不见了。柳大壮走到炕边，将抢来的窝头递到母亲面前，粗哑的声音里透着欣喜：“娘！窝头！有窝头吃了！”

“好……好！”听到有吃的了，大壮娘的精神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努力着想要坐起来，柳大壮急忙上前将娘扶起，然后用力的掰下一小块窝头，放到了他娘的嘴里。

窝头干硬硌牙，许是已经放了许久。老人含在嘴里半晌，才能够用牙慢慢刮下一点被唾液浸软的糊糊，粗粝的高粱香漫入老人的喉间，香味里还混着干野菜与麸糠的土腥气，紧跟着便是粗粮原生的涩苦，那味道……就像是攥在掌心的一把黄土……麸糠的碎刺划过舌面，粗剌剌的野菜丝卡进齿缝里，待到咽下时已淡得再寻不到半分味道……

虽然这一口吃食难以下咽，可它却是乱世里留住性命的唯一依托……这小小的窝头承载着大壮娘那渺茫的生机，一如这片土地上百姓在苦难里艰难苟活的日子。大壮娘吃下两小块窝头后，便将窝头推给自己的儿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老人目光望着儿子枯瘦的脸庞，想抬起手摸一摸，却提不起半分力气，心中只盼这一点微薄的口粮，能让母子二人多撑上一些时日，因为能多活一日，便多上一日的希望……

趴在雪地里的香秀双手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得用胳膊肘将身体缓缓撑起，跪在地上挪动到墙边，靠着墙慢慢的站起身后，一点一点的蹭着墙往屋里挪动着步子。

缩在墙角稻草堆里的春草此刻正在熟睡，这是隔壁满仓哥教她的办法，满仓哥告诉她：“你要是饿的受不住了，就想办法让自己睡觉！一睡觉，半天就过去了，这就多扛了半天饿呢！”满仓告诉她这个“扛饿秘诀”后，又神色黯然的叮嘱她道：“不过你要记住，只能睡半天，不能睡一天哦！因为睡久了，会被大人拿去跟山老猫换吃的……”满仓的妹妹就是有一天从半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都没有醒，结果下午妹妹就不见了，晚上家里破天荒的竟然吃了一顿肉。晚饭时满仓问家里大人妹妹去哪了，大人们一个个面色沉重，只一味的往嘴里扒拉着吃食，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他追问的紧了，他爹还把他给揍了一顿。后来他从其他小伙伴那听来才知道，要是睡得太久了，会被家里的大人拿去跟山老猫换吃的，村里已经有好几个小伙伴因为这个事被家里人拿去换肉吃了。

春草此刻似乎正在做着一个香甜的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不时的蠕动几下嘴巴，像是在吃着什么……

“春草……春草……”香秀轻轻的摇晃着女儿，春草从梦中被惊醒，身子猛地一哆嗦……再看是娘回来了，连忙拉住娘的手臂满眼期待的小声开口道：“娘，你借到吃的了吗？”

香秀强撑着满身伤痛，勉强挤出一丝温柔，将仅剩的半个窝头塞到了女儿的手里……

“借到了，春草……快吃吧！”

春草捧着半个窝头，小口小口的啃着，含糊不清地问道：“娘，你吃了吗？”

“娘吃过了，不饿，你慢慢吃，别噎着。”香秀强颜欢笑道，然后扭过头去，不敢让女儿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半个窝头根本填不饱春草那空空的肚子，她吃完之后，依旧饿得难受，小声嘟囔：“娘，我还饿……我还饿……”

香秀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犹豫再三，只能轻声说道：“那……你去看看你爹那还有没有剩的吧……”

“嗯。”春草乖乖的点了点头，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出了屋子……

西屋里，柳大壮满脸愁苦，坐在炕头低声说着：“哎……这年头，连东家都没余粮了，咱们吃了这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下顿……”

沉默良久后，又继续道：“听说……隔壁村的狗柱跟栓石家换了孩子，倒是撑了几天……”说完柳大壮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娘，语气愈发暗沉：“昨天二牛带着他家的红娟来找我，在门口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他那意思……是想跟咱们家的换换……”

炕上的大壮娘气息微弱，满心不忍，艰难的劝说道：“春草…是我带大的，听话、懂事……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还有其他法子，能不换……就……就别换了，啊……”

“我能有什么法子！”柳大壮登时情绪暴起，但又立刻压了下去，低沉的声音满是焦躁与疯狂：“我能有什么法子？！这遭荒的日子还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儿呢！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些年就给我生了个赔钱货！我能咋办！再这么下去，一家人都得饿死！！！”柳大壮瞪着充血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地面喘息着……忽然一道电光划过了他的脑海，他不禁将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中带着令人胆寒的狠戾：“娘……要不我们…我们……嗯？行不行？”

大壮娘半天沉默不语，终究还是闭上双眼，发出了一声长叹，无力地开口道：“大壮……娘老了，啥也管不了了……这事儿……这事儿，你自个儿拿个主意吧……”

门外的春草此刻惊恐的浑身抖若糠筛，一双脚更是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她就算是再笨也听懂了她爹和奶奶话里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行！！！我要……呼……我要赶紧告诉娘！”春草低声喘息着，努力的挪动着步子，情急之下她狠狠的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把！剧烈的痛感席卷着神经，大腿登时恢复了知觉，春草小心翼翼的一拐一拐的向东屋走去，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

刚一回屋，便一把拉住娘的手，语速急促，满脸惊恐的说道：“娘！！！你快跑吧！你快跑吧！！！爹要吃你嘞！”

倚靠在墙角的香秀身心俱疲，只得无力地安抚着春草：“傻孩子，你胡说什么呢……”

“娘！我没有胡说！我真的听见了！我听见……”春草急得眼泪直掉，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就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听见什么了？！”

柳大壮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眼神阴沉冰冷的死死盯着年幼的女儿……

“说啊！你听见什么了？！！”柳大壮眯起眼睛，沉声又问了一遍。

春草被吓得浑身僵硬，头皮发麻，脑子却在飞快地运转着，硬生生的压下心底的恐惧，慌忙改口：“我……我听见树上有鸟叫，树杈上应该有个鸟窝，我想让娘推着我爬到树上掏鸟蛋吃……”

听到这话，柳大壮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不耐烦的说道：“嗯！那鸟窝我早看见了！太高，树杈又太细，不好掏！行了，赶紧去睡觉！”说完后，柳大壮看向香秀，用看似随意的语气问道：“对了香秀……家里以前拴牲口的绳子，你放哪了？”

香秀浑身无力的随口应道：“牲口卖了，绳子我收到了东屋的柜子里，你问这个干什么？”

柳大壮却骤然烦躁起来：“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哪那么多废话！”话音落下，柳大壮关上门转身离去，随着窗外的天空中一朵乌云将最后一缕月光掩掉，屋内顷刻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之中。

夜色渐深，寒风呜咽的夹杂着片片雪花穿过破败的窗棂，如同索命的幽魂低语着在屋内盘旋游荡……

一家人就这么蜷缩在铺着一层薄薄稻草的冰冷土炕上，看似安睡，实则暗流涌动，杀机潜藏。待到后半夜时分，万籁俱寂，安静的甚至连一丝风的声音都听不到了。炕上的的男人悄然起身出门，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直未曾入睡的香秀，此刻绷紧了神经！她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待到大壮出门后，轻轻推醒了身旁睡着的春草后，母女二人起身下床……香秀从炕头矮柜里取出一根手腕粗细的擀面杖紧紧的攥在手里，然后二人屏住呼吸，悄悄的蜷缩到了房门之后……

片刻之后，只听脚步声渐近，“吱呀”一声，一道黑影缓缓将门推开，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在他的手里，此刻赫然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刀刃上冰冷的反光在漆黑的夜里，透着致命的寒意，柳大壮脚步轻缓，一步步的朝着土炕走去。

然而此刻的炕上，早已空空如也……

柳大壮在黑暗中摸来摸去没摸到母女二人，登时一愣，不禁满心疑惑，低声道：“咦？人呢？”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门后的母女二人再也不敢迟疑，香秀用尽全身积攒的力气，举起擀面杖，上前一步狠狠的朝着黑影的后脑砸去！只听沉闷的打击声骤然响起，发出“咚”的一声，柳大壮只来得及发出一句闷哼，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顿时身体一挺，直直地跌倒在地！

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痛苦，此刻在香秀的心中彻底爆发！香秀红着双眼，带着崩溃的哭腔，一边挥舞着擀面杖在柳大壮的身上胡乱的打着，一边失声哭喊：“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啊！！！家里吃的都是我去弄来的，你现在却想要害了我！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啊！！”

擀面杖每次落在柳大壮的身上，都带着这个女人所有的悲愤与委屈。春草在旁边看着歇斯底里的挥舞着擀面杖的母亲，小小的身子不停地发抖。片刻后，香秀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缓缓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春草小心翼翼的凑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探了探柳大壮的鼻息，随即声音发颤的轻声开口道：“娘……俺爹……俺爹他没气儿了……”

“没气儿了……没气儿了……”擀面杖从香秀手中滑落，重重的掉落在地。她呆呆地站在原处，只觉浑身脱力，目光空洞呆滞，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茫然。黑暗里，她摸索着坐到床边，拉过春草搂在怀里，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絮，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没气儿了好啊……没气儿了，就不遭罪了……”

乱世荒年，人如草芥，活着也只是无尽的煎熬……

香秀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与尘土，深吸一口气，拉着瑟瑟发抖的女儿起身，声音沙哑而坚定：“春草……咱们走吧……”

黑暗之中，柳春草用力点了点头，紧紧的攥住娘亲的手，应道：“嗯！”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像这样的事情，于这乱世，也只道是稀松平常……

漫天风雪又起，前路茫茫无尽，一对孤苦的母女，就此踏上了未知的前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