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夜归途（上）

距离柳家村西北十几里的赵家庄，此刻的情境比柳家村也好不到哪去，田地间的裂缝甚至得能塞的进成年人的手掌！颗粒无收之下，连野草、树根都被饥民扒得干干净净。入冬后的这场大雪来得又急，漫天的白絮洒落下来，盖住了村子的疮痍，也盖住了无数路边冻饿而死的尸骨。

风雪穿村而过，家家户户皆是大门紧闭，在雪夜里看上去像一座座黑色的坟墓，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听不到半点炊烟声响……

蓦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在这片坟墓间响起，轻轻震碎了其中一户院落的死寂……

“哎呀！”在屋里不知道忙活什么的香秀爹猛地一惊，伸手抄起门边的木棒，警惕地将屋门打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然后轻声喊了一句：“谁啊！”

荒年的夜里有人敲门，大多不会是问路，多半是抢粮、打劫的人！香秀爹没听到那人回应，便压着嗓子，警惕的低喝道：“外面是谁？干什么的！”

在门外风雪的呼啸声中，裹着一道细不可闻的女声：“爹……是我，香秀……”

竟是自家闺女？香秀爹心中愣了一下，心底诧异着连忙走出去打开了木门，寒风顿时裹挟着大雪猛的灌进院来，冻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再看门口母女俩的模样，直让人心头发紧……

香秀身上的破棉袄被雪打湿后又被冻住，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垂在额前的头发结满了冰碴，眉毛和睫毛上都是白霜。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失血，眼神空洞得吓人，身子摇摇欲坠的，若不是扶着春草的肩膀，感觉风一吹就能将她吹倒。

而站在她身侧的春草看上去更惨，一件不合身的小小棉袄外裹着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死死的攥着娘亲的衣角，牙齿不停打颤，小脸青紫，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藏着无尽的害怕。

“哎呦……你俩咋大半夜的回来了？”香秀爹一边说着话，一边赶紧把人拽进院子里，然后伸出头向门外张望了一下后，顶着风雪将院门关上。

在将二人带到耳房安顿下来后，语气着急中带着疑惑：“这是咋了？你跟大壮吵架了？还是出啥事了？”

香秀闻言不语，只是坐在炕边，眼中泛起一片薄雾……

“哎呀！到底咋了呀！你倒是说话啊！”香秀爹着急的催促道。

香秀无力地出声，嗓音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爹……我把大壮弄死了……”

“啥？！”香秀爹瞳孔一缩，整个人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把大壮弄死了？为啥啊！”

香秀爹的这句话，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香秀紧绷的神经，她再也撑不住，转身伏在炕上埋头痛哭。那哭声不大，尽是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一声一声的捶在香秀爹的胸口，听得他心头发闷……

香秀自认这辈子没做过半点亏心事，她为婆家熬干了心血、放下尊严去地主家借粮，为的就是给这个家寻条活路，然而到头来换回的……却是夫家对自己挥刀相向，夺命求生！

春草无助的搂着娘的手臂，她鼓起仅剩的勇气，小声地吐出事情的真相：“俺爹和俺奶奶……想要吃了俺娘……”

大荒之年，人在饿急了的情形下，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那就是畜生！什么伦理道德！什么长幼尊卑！腹中那灼人的饥火足以烧穿一切理智！！！仓廪早已空空，树皮皆已剥尽，土石翻遍，草根挖绝，连庙里佛像前的香灰都有人抢来和着水吃下！当遍地都是面容枯槁的饥民时，那些往日里的脉脉亲情，在被饿到眼里都冒绿光的时候，薄得像一层窗纸……

父母之情尚会犹豫，可濒死的动物本能会压垮人心！世道乱了，人们将律法抛诸九霄，礼教埋于黄土，心中只剩下“活下去”这唯一的念头……邻里相见，再无往日的寒暄，只剩下互相提防的冷眼……

香秀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的摇头，声音嘶哑无助：“我没对不起他们啊……我没有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香秀爹长长叹了口气，他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算了，既然回来了，就住着吧……”香秀爹开口道，语气竟然平淡得异常：“先过了今晚再说吧……”

然后他扫了一眼春草，随口问道：“吃东西了么？家里还有一些红薯干……”

听到吃的，春草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轻轻扯了扯娘的衣袖，声音细若蚊吟：“娘……我想吃红薯干………”

是啊……吃的……这是孩子在濒临绝境时，唯一的念想了。

香秀吸了吸冰凉的鼻子，抬头看向自己的爹，眼底带着一丝意外，轻声问道：“家里……还有红薯干？”

“嗯！”香秀爹点点头：“昨天在地窖里发现了一个老鼠洞，挖开后里面有一窝半大老鼠，还有十来片红薯干……你吃么？我给你拿去……”

香秀心头稍稍一暖，下意识追问：“你和娘吃过了吗？”

香秀爹闻言摆摆手，说道：“吃过了！吃过了！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

片刻后，香秀爹拿来了几片干瘪的红薯干，放在香秀的手里，然后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垂着眼皮扫视着面前的母女二人，随口道：“吃完了就赶紧睡吧……”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香秀和春草此刻早已饿到了极致，但香秀还是只取出两片红薯干，然后把剩下的用破布包好，塞进了怀里。春草却是饿的一刻也不能等了，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小口小口的艰难嚼着。

疾风骤雪，夜更深沉……

主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吱“的一声……

屋内，香秀的娘被人用布条塞住嘴巴，又牢牢的捆住手脚，放在屋里的条几上，宛如待宰的羔羊一般。她满眼通红，泪水不停滚落，拼命摇头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哼，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的向后缩去，试图远离这个走进屋里的男人。

香秀爹操起刚才出门时放在凳子上的尖刀，来到了她的面前，眼神冷硬如铁，没有半分夫妻情分，压低声音警告道：“我现在把布给你拿掉，你不许喊！你敢喊一声，我立刻宰了你！听到了没！”

香秀娘急忙点头，“呜呜”的发出两声轻哼。

布条扯落的瞬间，香秀娘大口的喘息着，泪水汹涌而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能吃我啊……你不能吃我啊……咱俩都过了大半辈子了……你咋能狠心吃我啊……”

香秀爹面无表情，半晌后…冷冷的吐出了一句无情而又残忍的话：“不吃你了……香秀和春草回来了……”

香秀娘惊得半张着嘴，甚至忘了继续求饶……原来他不是心软，而是有了更好、更稳妥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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