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夜归途（下）

耳房里，春草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身子在香秀怀里不停地发抖，额头烫得吓人……这高烧来得蹊跷而又凶猛，直烧得她意识涣散，迷迷糊糊的摇着娘的胳膊，哆嗦着反复呢喃：“娘……我冷……我好冷……我好冷……”

香秀被她摇醒，伸手一探，春草额上滚烫的温度吓得她心头一紧。她不敢耽搁，急忙起身，想要去端点水给孩子降温，结果刚一下地，只觉脚下宛如踩着棉花一般，膝盖一软便向前栽倒在地，头重重的磕在了凳子上，额角顿时迸裂开一道刺目的伤口……香秀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血迹，这才发现自己的额间也是滚烫异常。她看了一眼床上无助的春草，努力的扶着凳子站起身，捂着头一步步向主屋走去……

“一会儿你给我死死的顶住门，别让她们跑了！等我把他俩弄住了，咱们就能再熬上十天半个月的……我说话你听见了没！”香秀爹低声恶狠狠的嘱咐道。

此刻香秀已来到门前，轻轻叩门道：“爹，你睡了没？春草烧得厉害，我来给她倒点水……”

“哦！没呢！没呢！我这就来给你开门！”香秀爹高声应道，说话间拿起身旁的尖刀，向门口走去……

屋内的香秀娘坐在床边听见女儿的声音，眼看那男人便要走到门口，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勇气猛地冲了上去，从身后紧紧的抱住香秀的爹，将他扑倒在地，同时拼尽全力朝着门外嘶吼道：“香秀！！快跑！带着春草快跑！！！呃啊！！！”

“你给我找死！！！”香秀爹一声怒吼，双臂猛地一撑挣脱开了香秀娘的束缚后一个转身，顷刻间尖刀刺破衣物的声音在房中如雨点般传出……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绝境之中，香秀这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女人，骤然迸发出了匪夷所思的力气！她急忙跑回耳房，一把抱起高烧昏睡的春草，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推开院门，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夺命狂奔……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那已经化作厉鬼的父亲就在身后的不远处，提着那把淌血的尖刀追逐着自己……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母亲为了救自己，惨死在父亲刀下的模样……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那一座座坟墓里爬出像父亲一样的厉鬼，张牙舞爪的扑向自己……

不敢回头……那便只有向前跑！

只有逃离了这里，她和春草才能活下去！

“呼……呼……呼……”粗重的喘息传出，那是香秀胸腔里发出的悲鸣…是身体似乎想要将肺也呼出来的声音，寒风刮得脸颊生疼，积雪绊得她脚步踉跄……

香秀不知道跑了多久……

这一路，她摔倒了又爬起，爬起来又摔倒，就这样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又重新爬起来多少次！

怀里的春草额头越来越烫，身子越来越沉，眼前的世界也越来越模糊，模糊的甚至开始泛起虚影、开始发昏发暗……可她死死的抱着孩子，不敢松手！

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我的孩子不能死！我的春草……不能死……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在香秀体力彻底透支的那一刻，她只觉眼前一黑，随即重重的栽倒在了路边的雪地上……

天地间寂静了下来，漫天飞雪轻轻的覆在香秀的身上，像是为她盖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绒毯。

“娘……”春草被震醒，昏昏沉沉睁开眼，见娘就趴在自己身旁，她伸手去碰了碰娘亲的脸……僵硬冰冷的触感传来，令她的指尖发麻……

“娘……娘你咋了……你说说话啊娘……娘…我害怕……”春草努力的坐起身拉扯着娘的胳膊，似乎只要娘能坐起来，就还能抱着她，给予她唯一的一点温暖和安全……只是这一次，娘静静地趴在那里，再也没有回应她……

“娘……娘……我害怕…你说说话啊娘……娘……”春草坐在雪地里无助的轻声哭喊着……

这时，一道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天地的死寂……

一辆东瀛军车缓缓地穿行在风雪之中，渡边英树掀着车窗上的帘幕正在向外看，他的目光扫过雪原，很快落在了那个坐在雪地里哭泣的小小身影上……

“少佐阁下，那里好像有个小姑娘在路边哭……”渡边英树对副驾坐着的一名少佐说道。那少佐神色淡漠，伸出两根指头挑起帘幕，往外看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渡边君，这里正在发生饥荒，像这样的场景是随处可见的，不必理会！”

渡边英树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再次恳切的开口：“少佐阁下，我学医的初衷就是治病救人，一条鲜活的生命将要在我面前逝去，我不能安然的做到视而不见……拜托了……”

少佐略一沉吟，带着几分戏谑地笑道：“哈哈，渡边君……你可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好吧……黑伊（士兵）！开去那里！”

“哈依！”开车的士兵应道。

话音落下，军车便缓缓的改道向着春草这边驶来，在一阵刹车声后，车子稳稳停下，几人走近了春草身旁。

渡边英树蹲下身子，脱掉手套后用指尖探了探香秀的鼻息，又按在了她的脖颈处，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道：“小姑娘，你的妈妈已经…去世了……”

春草闻言看了渡边英树一眼，然后呆呆地看着娘惨白冰冷的脸，眼泪一滴滴的砸在雪上，冻成了一个个小冰珠。

“我要娘……我要回家……”可她已经没有家了……她突然发现，娘不在了，天地之大，竟再无她容身之处。

“跟我走吧……”渡边英树声音温和：“你看起来好像正在生病，我现在正好要到一间医院去，到那里后，你会得到很好的治疗……”

春草虚弱地摇头，骨子里的恐惧让她本能的抗拒陌生人：“我不要去……”

这声微弱的拒绝，瞬间惹怒了一旁的少佐，他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八嘎！渡边君是非常优秀的医学家！你滴，竟然敢拒绝他的好意！来人，把她给我弄到车上去！”

开车的那名士兵立刻上前，强硬的扣住了春草的胳膊！春草顿时吓得浑身发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绝望的哭喊：“放开我……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可她高烧体虚，力气微薄，根本反抗不了这名东瀛士兵！小小的身子被那士兵强行架起，连拖带拽的塞进了车里，然后砰的一声，沉重的车门轰然合上。

春草被带上车后，渡边英树无奈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回到了车上……

汽车开动，春草被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透过车窗向后望去……

在她身后的路边，趴着一道瘦弱单薄的身影，那身影还保持着托着她的姿势……那是她的娘……是这辈子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的家……

现如今，那道身影逐渐远去，在风雪中渐渐的变成了一个凸起……成了一条线……一个点……

最后，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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